西殿有人出去了,那是管齐结束了一轮审讯,重新整队,去收缴未收完的护身符等物。
正殿与东殿都是死寂,无形的弦越绷越紧,将将要崩裂时,正殿里出来位银甲天兵,瞧其冠上绛缨,应当是位小队长。
他向东来。
东殿里几乎所有的眼睛都望着他,然而他目不斜视,从东殿门前经过,径直往前去了。
失望。大家收回眼神。
然而随后隔壁传来声音,先是开门,队长低声说了些什么,脚步声,几位散仙渐次走来,行动间犹豫不决,互相拉扯,短短十数步,走出来百步的时间。
这是抚州小队,去时五人,回来了四个。天兵将他们松了绑,送回了散仙群中。于是原本已经静如死水的东殿重又沸腾起来,大家涌上前去,询问:
“你们去哪了?”
“到底怎么了?还有一个人呢?”
“阮先生呢?”
吵嚷声愈发剧烈,眼见又要酝酿出新的暴动,最初提出常玉不见的散仙高声道:“安静!!!”
人声渐息,她方才开口,这是今夜殿中第一句和缓的问话:“抚州出什么事了?”
刚回来的散仙惊魂未定,又面对这群情激昂的质问,一时之间也不知从何说起,这问话从一团乱麻中抽出了一个线头,于是便有人顺着回答:
“阮先生杀了一个魔将。”
回答他的是一片更加迷茫的眼神:这不是好事吗?
此人劫后逃生,未受波及便被放回散仙中,回到家的安全让他萌发出欣喜,于是补充:“当着云昭神君的面杀的,神君本来已经绑好了魔将,一转身,他就把他杀了,”他做出一个抹脖子的动作,“血喷神君身上了都!”
这当然不能算作是罪名,同伴推开他,换了一个更冷静的来:“常玉不慎放跑了一个魔族,他吹哨引来魔将,云昭神君与魔将交手、阮先生相助,最后制服了魔将,阮先生趁云昭神君不备,把魔将杀了。”
一片哗然。
原道是立了功,到了居然是惹了祸。
可无缘无故,当着神君的面杀魔将做什么?难道是一时义愤,控制不住?
什么事让他如此愤怒?
人群中有心思敏捷的,问:“孟姑娘当年是不是就死在抚州?”
片刻的寂静,有人在沉思,有人摸不着头脑,问:“孟姑娘是谁?”
“孟秋洲!”回答他的人看他一眼,见是个年轻面孔便了然:想来是新近成仙,不知道往事,于是附赠一句解释,“阮先生是她夫君!”
那说得通了,在神君面前手刃魔将,非滔天恨意外,再无其他缘由。众人一时同情,然终究是牵连了大家,人群中亦有些许怨怼:报仇何必借着公事,连累大家都在这受苦?
年轻散仙懵然,愤怒,待要将这不公平诉之于口时,正殿又走出几条人影。
这次是直直往东殿来。
白铭与云昭在殿门口站定,阮江风与常玉上前。
阮江风俯下身子,常玉亦然。
“阮某为妻报仇,连累诸位,实在是对不住,”他道,“阮某亏欠诸位,若侥幸得活,将会尽数还清;若就此身死,来世也当一一报答。”
散仙中或多或少都受过他庇佑,此刻见他竭力克制着悲痛,言语诚恳,于是众人也没有说出什么来,有人欲上前勉慰,却碍于同伴眼神,硬生生止住了。
没有人敢慷他人之慨,直言这事不怪他。
“所幸神君英明,今已查实,我是主谋,从犯只常玉一人,”他将目光放在地上,“诸位同道已然安全,不必担心了。此后去处,由神君安排,诸位亦不必担忧。”
他再次躬下身:“阮某拜别,诸位保重。”
阮江风与常玉由天兵带下去了,白铭待了片刻,见殿中散仙大多回来神来方才上前。
“清剿前我曾答应阮先生,事成之后会保证散仙安全,”他道,“如今承诺仍在,诸位可在金陵留住,天界会于此地建立防护大阵,以防魔族报复。待风波平息,再回各自洞府不迟。”
几息静默,继而是愤慨:
“说得好听,焉知不是拘禁!”
“不再限制散仙自由,”白铭挥挥手,东殿外的天兵全数退下,殿前只余他与云昭二人,“此为暂定之法。诸位如不想待在金陵,尽可以离去;他日遭了难处,也可以再回来。”
殿中血性大的,在他说完第一句话之后便干脆拜别,直直朝行宫外走出去,一路也确实无人阻拦。有几人原在犹豫,见先行者顺利离开,又闻白铭所言可以随时返回,也下定决心,朝两人作了一揖,出殿而去。
走了两拨,原本一百余人,此时殿中只剩七十余个。
白铭又等了片刻,直到确实无人再动,方再次开口:
“余下诸位中,选出个主事的人来,协助云昭神君建立大阵。天明之前,到正殿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