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殿,云昭案前已经摆好了两张座位。戚婆婆进殿仍要行礼,被陈秀铮拉着手扶到座上去。
“婆婆冷吗?”云昭递给她杯热水。
“不冷,多谢神君,”戚婆婆接过,握在手里,她直入正题,“我觉得朱毓母女有些古怪。”
“我就知道”和“意料之中也是意料之外”的神色分别出现在陈秀铮和云昭脸上。
不待两人发问,戚婆婆径自道:“小芍药怕朱毓。我原先以为是她被收养,与养母生分。但她与长乐、我、甚至其他散仙相处时都交谈自如,甚至比和朱毓在一起时更轻松。”
“……刚被收养,对养母敬爱多于亲近,也是正常的吧?”陈秀铮迟疑道,她虽然觉得朱毓母女蹊跷,但从这一点上看,似乎没什么大问题。
“敬爱与畏惧不一样,”戚婆婆扫了一眼这位年轻的将军,“一个八九岁的孩子,在因为学会了一个小术法高兴地笑时,见到母亲望向她便立刻收起笑容,这正常吗?”
陈秀铮微微睁大眼。
“其余人都在称赞她天赋异禀,只有养母心不在焉,问她她只说在担心外出的采买小队。是不是有点过头了?我们也担忧,但不至于魂不守舍——她为什么那么担心?”
“晚间长乐听到外头守卫谈话,讲说遇上魔族、打赢了。大家听了这个消息都很高兴吧?我当时在里屋准备睡觉,瞧见朱毓皱着眉,跟小芍药说了几句话。”
“接着小芍药就去向长乐打听,‘怎么赢的’、‘魔族离行宫多远了’。”
戚婆婆讲到此处,停顿下来喝水,等待这两位年轻——至少看起来年轻的首领消化她带来的情报。
云昭皱着眉。朱毓母女有问题,行宫内的所有人或多或少都有过这个念头。东殿一直风平浪静,大家似乎已经完全放下怀疑。
如果说第一条‘畏惧多于敬爱’还有些牵强,后两条则是无可辩驳的铁证:除去真正有外出任务的散仙,没有人会紧张到那个地步。
而且看戚婆婆表述,似乎问题更大的是母亲。
“朱毓最近在忙什么?”
“除了比其他人更担忧外,没什么特殊举动,”戚婆婆摇摇头,“刚到东殿时我观察过她们一阵子,那时大家刚听闻魔族前来的消息,都惊魂不定、食不下咽,没瞧出异常来。”
“嗯。”云昭静默了片刻。早在陈秀铮进殿时,昆仑玉那头的呼吸声便从浅眠中的平稳转变为清醒时的细微,谢不拙醒了。
“我的阵法会检测不到高阶魔族的气息吗?”
“不会,”谢不拙嗓音仍有些沙哑,同时有细微什么东西碾过头发的声音——昆仑玉搁在他枕边,他似乎偏着头在和她讲话,“除非她是个魔君,不至于为这事派个魔君出来。”
云昭在松一口气的同时,一颗心又被提起来:真魔似乎还更好办一些,抓走了事。可现在是两个行为不合常理的同类,应当怎么处理?
“明日我与子安去布阵,我到东殿看看,届时会给大家带一些防护的符咒与丹药。”云昭迅速做了第一个决定,戚婆婆的神色因为她这话稍微缓和一些,她又问:“朱毓战力如何?”
“与我相当,不及长乐。”
“好,”云昭点点头,“婆婆放心,这是行宫中头等要事,我们不会懈怠。明日我再从天兵中挑几位擅长隐匿的,在东殿暗中查探——婆婆觉得方才那位天兵怎样?”
戚婆婆出来的时间不能太长,否则容易让人起疑,陈秀铮带了另一位扮作她的天兵在东殿外接她。待她出殿,那位天兵便模仿她的形态回殿安睡了。
两人对面恍若对镜,连气息都有七八分相似。
“很好、很不错。”戚婆婆这样回答,云昭意识到了问题,并且给了自己一个准话,她此行目的已经达成。
她将茶杯放下,问:“我今晚睡哪?”
云昭为她这句话露出一个有些抱歉的微笑:“秀铮带婆婆去偏殿。”
戚婆婆起身便走,云昭目送。然而老人走了两步,又回头、硬邦邦地叮嘱云昭一句:
“神君也要早些休息。”
不是怪罪,单纯是一个老人对一个年轻孩子的、略带一些命令意味的关照。
“好,多谢婆婆。”云昭愣了一息,回以一个真正属于年轻孩子的笑。
“我不能直接把朱毓和小芍药带走。”待陈秀铮带着欲言又止的表情回来时,云昭向她解释。
“军中遇到明显可疑的士兵时,都会在第一时间清除。”
“这不是军中,”云昭给陈秀铮也递了杯热水,“无缘无故把她俩带走,散仙怎么想?大多数人没注意到她们不对,朱毓的行动也完全可以用‘太过担心’来解释,即使它很强硬,但好歹是个解释——大家会抓住任何解释。”
“接下来人们也许会觉得‘开始清算散仙了’,在刚结束外面的一场战斗之后,就贸然掀起内部的动乱,这是下策。”
陈秀铮捧着杯子,更加困惑了。
清除原意是稳定军心,如今不清也是为了稳定军心……她左顾右盼,最终决定追随云昭的思路。
那军心稳下来,隐患怎么办?
“神君有办法,”云昭拍拍她的手,“不要愁,不要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