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可怜了……”她轻声道,掉泪、擦掉、行走、继续嘟囔,恍若她是受了委屈的那一个,“怎么那么可怜啊……”
回屋的十几步路,她走了得有半刻钟。这半刻里理智渐渐压下悲伤,她有一点茫然,有一点心虚地回望。
湖中院的灯火仍然亮着,似乎没什么异样。
再望望自己的正堂,黑着。
她想了想,再回头望一眼:自己刚才跑得是不是太快了……他有察觉到不对吗?
大雨中思索,她又待了片刻,走进堂去,掏出昆仑玉。
……她好点了。
谢不拙眨眨眼,回神。那头的力气被悲伤带着一同流尽,又在短短几息里随着坚决回来……他更加茫然。
她刚哭过,不好去敲门。
所幸没等多久,袖中便有一点白光亮起,他将玉捞出来——伞不知什么时候被丢在地上,他顾不上:“……云昭?”
声音有点哑,他低咳一声以作掩饰。
“谢前辈,”那头声音乍听已没什么异样,“你记不记得我屋的蜡烛放在哪里啦?”
“正堂左边柜子第三层,从左数第五格。”
窸窸窣窣的摸索声,惊喜:“找到啦!”
“……嗯。”
“你那边怎么那么大的雨声?”她似乎忙着点灯,“开着窗户吗?”
“……对。”他张了张口,又闭上。
“关上吧,”她建议,“要秋天了,好冷。”
“好。”他应下。你还好吗?
“我真睡啦,”她再次宣告,“你也早点睡,做个好梦!”
“……好,”他道,过了两息,又道,“明天见。”
“明天见!”
玉灭下去,桥那头的院子亮起来,不多时,灯也灭下去。
他一直等到龙鳞那头真正平复。渐渐的,意识平缓地流淌、沉底,她睡着了。
谢不拙又望了一会儿,捡起伞、回去。
正堂已经收拾好,他回到方才两人吃饭的案前,桌上空空荡荡,他想了想,将手按在桌角上。
他往左看。
左边是书房与卧房,在这个位置上,他正对着书房的柜架——满满一架子的东西,他看了一眼便将目光移开。
往虚空中望了两息,他忍不住,又转回去。早一些那个踮着脚放宣纸的背影又在眼前浮现,她那个时候不说话,她后来回过头对他笑,她笑了一晚上……她回去大哭。
方才在院门口的疑问重又浮上来,这一次有个答案也要跟着上来……他闭眼、又惶然睁大眼。这间屋子实在太满,他喘不上来气。
急促的呼吸声。他四望,书房更不能去,卧房?做个好梦。
他奔出堂去。
泼天大雨,足以浇息一切妄念的架势。
他平生第一次感谢起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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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昭再睁眼时,已经接近正午。
她整个人缩在被窝里,背对着窗子,阳光没法照到她眼上,自然也没办法叫醒她。
她迟缓地眨眨眼。
左手被自己压得麻麻的,她一动,随即痛苦地皱起眉,换右手摸一摸昆仑玉,再摸一摸玉鸽——都灭着,毫无动静。
没人叫她起床。
眼睛胀胀的,她想了想,拿手捂上。
待过半刻,再摸一摸,浮肿消下去,她起身、换衣服。想了一想,换回白衣。
洗漱,静悄悄出门。湖中院关着门,也是一点动静都没有——谢前辈还没起?
她立在院门口,又想了一想。
走过去,敲门。
很快传来脚步声,但不像平常那样从容。门被打开,先是黑缎衣出现在她眼前——也不如往日那样平整,领口有些歪斜,露出一点白色里衣来。
她眨眨眼,视线往上移——
一个面色苍白的谢不拙,面无表情,垂着眼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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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枝、白芍……白芍是哪个?”
午后的阳光照进房内,清且薄地投在这一排药柜上,云昭一个抽屉一个抽屉地找过去,好看的字、好听的药材名……没有白芍。
“最右边那一列,大概第五或第六行,”有一点含糊的声音,“白色的小圆片——阿嚏!”
一点点笑声隐在抽屉拉动声中,云昭轻手轻脚地取出些白芷,又将抽屉合上。
找下一味:甘草、生姜……
她身后,谢不拙懊恼地拿帕子捂着口鼻。
药齐了,找小药炉,生火……哦,他已经搬过来,添上了柴。
山泉水倒进去,再将药材依次放好……云昭拿来他的小蒲扇,不太熟练地扇火、惊叹:
“……原来龙也会得风寒。”
“……龙又不是石头。”他闷闷地别过脸去。
笑,这一次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亮亮地盯着药罐,等着他的药煮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