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坎的小队快到了,”陆修望的声音也哑得厉害,“马上就能换帐篷,天亮就下山。”
陆叙看着他。
“你……”陆叙开口,声音却带着哽咽,“你是傻比吗……”
“别说话。”
陆修望把陆叙半扶半捞地带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陆叙的身体飘忽得厉害,脑袋不受控制地往后仰,被陆修望用手掌托住了后脑勺,轻轻扶正。
“先喝点水。”
温热的水凑到嘴边,陆叙张嘴喝了两口,水流过干裂的嗓子,疼得他皱了一下眉,但那股暖意从喉咙一路淌到胃里,整个人稍微缓了过来。
陆修望又从包里摸出高热饼干,掰成小块喂到他嘴边。
陆叙嚼了几下,又灌了口水才勉强咽下去。
“再吃一块。”
“难吃。”
陆修望的动作没有商量的余地。陆叙不耐烦地叹了口气,张嘴把第二块也吃了。
饼干的热量很快见了效,胃里有了点底,脑子也没那么飘了。陆叙靠在陆修望的怀里,感觉自己终于从那片黑暗里重新回到了人间。
他偏过头,看了陆修望一眼。那个平时处处透露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傲慢、走到哪里都是高高在上的陆修望,此刻狼狈落魄得像个乞丐,于是问他:
“至于吗?”
陆修望正往嘴里塞饼干,闻言,他偏过头看了陆叙一眼。
“什么?”
陆叙低头看了一眼陆修望冻得发红的手指,又看了一眼身上挂满法器的自己。
陆叙的声音还是哑的,说话还有点费劲:“你这个人,没谈过恋爱,也没喜欢过别人,第一次喜欢一个人,就……这样?”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外面的风还在刮,帐篷布被吹得一鼓一凹,冰粒打在上面沙沙作响。
陆修望没有立刻回答。他把保温杯放回包里,又把陆叙往毯子里塞了塞,像是在想该怎么接这句话。
然后他笑了一下,很勉强,但确实是在笑。
“这很奇怪吗?我没谈过恋爱,也不太知道。”
陆叙盯着他看了几秒。
“恋爱脑也没你这样的。”陆叙说,“以身犯险,命不要了?”
“不是恋爱脑。”陆修望打断他,想了想,又说,“可能是吧,我不太确定。”
“我确实不太懂这些。”他的声音很低,“你问我为什么这样,我回答不上来。我就觉得……我喜欢你,我要这么做。没想过别的。”
陆叙沉默了一下。
他把自己从毯子里挖出来一点,问了一个他其实一直想问但从来没问出口的问题。
“我每天骂你,阴阳你,不高兴就恶心你,你居然喜欢我。”他皱着眉,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切的困惑,“我现在真觉得你脑子有问题了。”
他顿了顿,又追问了一句:“所以,你到底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陆修望没有犹豫太久。
“我猜是第一次去你家那天早上。”他说。
陆叙愣了一下。
“那天睡在沙发上,我做了一个梦。”陆修望的视线落在帐篷顶上,像是在回忆什么很有趣的东西,“梦见一只狐狸——”
他把那些梦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有些印象很深,有些只剩零碎的片段,说到最后,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我总觉得我认识了你很久,所以我理所当然地……放任自己喜欢上了你。”
陆叙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以他的专业素养,他知道这梦不是普通的梦,在他们这个行当里,很多梦是特殊的,见怪不怪,比如刚刚他经历的,就是被那山精野怪闯入梦中,用恐惧编织梦境,除此之外,还有能回溯前世的、预示未来的,更多的是亲人托梦、或者鬼魂作祟。
但他依然觉得难以置信,先不说陆修望这种体质的人,一般不易通灵,更不会轻易做这些有特殊意义的梦,而且……
“居然因为一个梦就动心了吗?”他最终说了这么一句,好像还没想明白,“好像我上辈子给你下了蛊一样。”
陆修望听到这话,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伸手把陆叙重新抱进怀里,陆叙没有挣扎。
两个人裹在拼接的睡袋里,肩膀抵着肩膀,陆修望的下巴搁在陆叙的头顶。帐篷外的风还在呜咽,冰粒还在打帐篷布,但帐篷里面的空间被两个人的体温慢慢捂暖了。
“不是因为那些梦动心,”陆修望说,“梦只是让我认清了自己,也是一个借口,让我有胆量向你开口。”
“哦?”
“第一次给你发消息那天,”陆修望回忆着,“你莫名其妙骂了我一句。”
陆叙没忍住扯了一下嘴角。
陆修望的声音里没有怨气,倒像是在说一件挺有趣的事,“我看到消息后发了很大的火。因为从小到大没人那样跟我说过话,我甚至想过要不要找人收拾你一顿。”
“那你怎么没找?”陆叙忍不住嘀咕。
心里又有点想笑,这人其实就是个纸老虎,看着凶,其实能听得进道理。
“气晕了。”陆修望的胸腔震了一下,是在笑。
“然后是第一次见面那天,你一直打量我,满脸写着不怀好意,看得我浑身发毛。”
陆叙踢了他一脚:“我那是帮你看面相!”
“但你看起来像在盘算着怎么坑我。”
“……”陆叙承认,“好吧,当时是挺想揍你一顿的。”
“后来就更离谱了。”陆修望继续说,“你变着花样骂我,我又不能揍你,还得拉下脸面热情招待你,谁让你是大师呢?”
“你这是对我因恨生爱了?”
“嗯,因为你从可恨变得可爱了。”
“……”明明身体已经回暖,但陆叙还是感觉自己起了些鸡皮疙瘩,这人怎么能这样啊,说这么恶心的话。
“再后来,我和你一起处理许瑶的事,我发现你还挺有意思,而且很……很好。”
“你叫我老公那天,我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我本来就应该是你老公。”
他低头看了一眼窝在怀里的陆叙,那人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看不见表情。
“还有那天你在阳台上躺着,说你爱我。”陆修望的声音放得很轻,“你自己可能根本没过脑子,随口就说了。但我站在门口,脑子一片空白。”
“然后你故意勾引我,只是为了恶心我。”陆修望语气怎么听怎么像在控诉,但底下分明压着笑意,“恶心完我还嘲笑我,嘲笑完又往我怀里钻,你知道我当时什么反应吗?”
“钩直饵咸,谁让你蠢,非要上当。”陆叙的声音闷在他脖子里,含糊不清。
“对,是我自己上当。”陆修望承认得很痛快,“但明知道你是故意的,”
他停了一下。
“还是会心动,还是忍不住想要喜欢你。”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
陆叙抬头看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点不自在,还有一点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陆叙忍不住点评:“好那啥。”
陆修望却没什么自知之明:“表白不都这样,我觉得还好吧。”
“你说的这些,听着就像看了一部土味短剧。”陆叙皱起鼻子,“平凡小白花无意间招惹了土味霸道总裁,总裁脑子有坑,莫名其妙就动心了。”
“我发现你还挺爱看这些无聊的短剧?”陆修望想了想,“你还想看什么类型的,我让人去挑挑剧本。”
“我不爱看,你别转移话题。”陆叙用头撞他的肩膀,力气很小。
陆修望看着他,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行吧,你说得对。”他说,“我是挺土的。”
他低下头,目光和陆叙的对上。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呼吸交错在一起,陆叙甚至能看到他嘴唇上那些冻裂的细小伤口。
“但你不是什么平凡小白花,”陆修望说,“你很厉害,也很特别。”
陆叙的心脏突然跳动一下。
他迅速把脸转开。
“……行了。别说了,听得我胃里不太舒服。”
陆修望知道他尴尬,也没再多说什么。
帐篷外的风似乎比之前小了一些,温度回暖,困意渐渐袭来。
过了一会,陆叙忽然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陷在爱情里面的人好蠢啊。”
“什么都不顾,什么都不想,衣服不穿在这扮演人形暖炉,大半夜冻成狗还不肯合眼。”陆叙数落着,语气听不出什么意味,“脑子被狗,不对,你脑子被我吃了吗?总想着我干嘛?”
陆修望把手臂稍微收紧了一点。
“我不想变成你这样。”陆叙闭上眼,声音更低了,“我不想变成蠢猪。”
风声灌进帐篷的缝隙里,呜呜地响着,吵得陆叙脑子发乱。
又过了好一会儿。
“……但是。”
他的声音几乎被风盖住了。
陆修望低下头,侧过耳朵。
陆叙没有再说下去。
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把脸重新埋进被子里,又把手悄悄地放到陆修望手边。
陆修望的手被冻得有点僵,平时修长笔直的手指此刻摸上去略显粗糙,陆叙用手指轻轻戳了戳。
陆修望把手掌摊开,陆叙犹豫了一秒,把手放了上去。
五指收拢,掌心相贴。
谁都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