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重新合上,屋内恢复寂静。冷亦安独自站在灯下,火光映得他侧脸冷硬,像刀削出来的轮廓。他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茶水入喉,凉得刺骨,却让他更清醒。
他知道,冷亦衡不会只布一次局。伏击之后,必有清理——清理痕迹,清理目击者,清理所有可能回到王都开口的人。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清理队之前,把人抢回来。
冷亦安抬手按了按眉心,强迫自己把情绪压到最深处。他不能急,急则乱,乱则露。他必须像冷亦衡一样,把每一步都走得稳,走得像无心,走得像认命。
可他的心,早已不在驿站里。
它在那片深山雾里,在那条溪谷旁,在某个被藤蔓遮掩的洞口前。
冷亦安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声道:“沈念,等我。”
窗外风声更紧,驿站的灯火晃得更厉害,仿佛连夜色都在催促他快些行动。冷亦安的目光却比夜色更坚定,像一把已出鞘的剑,正无声地指向北方的山。
洞里的松木烧得噼啪作响,火苗舔着柴身,把石壁照得忽明忽暗。雾从藤蔓缝隙里渗进来,带着潮湿的冷意,却被火光逼得只能在洞口徘徊。
冷亦骁靠在石壁上,身上裹着三件披风,像个被捆得严严实实的粽子。他脸色仍苍白,眼神却已清醒,只是那份清醒里夹着几分说不清的别扭——像是既想发火,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冷明萱抱着膝盖坐在火边,脚踝垫高了些,肿还没消,但精神比先前好了许多。她偷偷瞄了冷亦骁几眼,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冷明月没了披风,只能把破外衫拢紧,缩在火光另一侧,嘴硬得像块石头:“笑什么笑?他现在这样,至少不冷了。”
冷亦骁冷冷扫她一眼:“你很得意?”
冷明月挑眉:“我有什么得意的?得意的是沈念。她把你包成这样,你还活着,说明她做得对。”
沈念坐在火边,手里拨着火,语气淡淡:“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三殿下若觉得丢脸,等出去了再找我算账。”
冷亦骁嘴角抽了抽,最终还是没说出那句“算账”,只低声道:“你们……就不能换个方式?”
沈念抬眼:“能。比如把你丢在溪水里降温,或者让你在风里吹一夜。你选哪个?”
冷亦骁:“……”
冷明萱笑得肩膀都抖了,冷明月也忍不住弯了下嘴角,又立刻板起脸,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洞里的气氛松了些,冷明萱像突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说起来……你们还记得霓姑姑吗?”
“霓姑姑?”冷明月一怔,随即嗤笑,“你提她做什么?她不是嫁去大胤了吗?”
沈念拨火的手顿了顿,火光映在她眼里,像两点沉静的星。她轻轻“嗯”了一声:“慕容霓。西域的昭阳公主,后来和亲去了大胤。”
冷亦骁看着她,眼神微微一动:“你也知道她?”
沈念抬眼,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旧事:“在宫里时,见过她,听过不少关于她的事。她是你们皇室里最张扬的一位,连出嫁都不肯走寻常路。”
冷明月冷哼:“张扬?我看是不知天高地厚。她在宫里那会儿,谁的账都不买。”
冷明萱小声反驳:“可霓姑姑很厉害啊。她会骑马,会射箭,还会说大胤话。父王说她是天生的使者。”
冷亦骁沉默片刻,忽然道:“我在边境见过大胤的使团。赵勋也在其中。”
冷明月眼睛一眯:“你见过赵勋?”
冷亦骁点头:“见过。那人……和他名声一样,高傲、张扬,眼里容不得沙子。说话像刀,做事像火。”
沈念看着火,轻声道:“所以他们才是欢喜冤家。一个是西域最骄傲的公主,一个是大胤最张扬的皇子。两个人凑在一起,不吵才怪。”
冷明萱好奇:“他们真的经常吵架吗?”
沈念想起什么似的,嘴角微微一翘,又很快压下去:“吵。怎么不吵?听说新婚第一夜就吵到摔东西。赵勋说她‘仗着公主身份摆架子’,她说赵勋‘粗野无礼不懂规矩’。吵到最后,赵勋把她的凤冠摘下来丢在桌上,说‘你爱戴不戴’,她就把赵勋的剑拔出来,说‘你再凶一句试试’。”
冷明萱听得眼睛都圆了:“那后来呢?”
沈念淡淡道:“后来赵勋派人把凤冠捡回去,重新给她戴上。嘴上还硬,说‘不是怕你,是怕你丢我们大胤的脸’。慕容霓也硬,说‘我丢的是我自己的脸,不劳你管’。可第二天,她还是戴了凤冠,去给太后请安。”
冷明月嗤笑:“她倒是会装。”
沈念却轻轻摇头:“不是装。是她知道,在大胤,她没有退路。她若一直硬碰硬,吃亏的只会是她自己。她可以骄傲,但不能拿命去赌。”
冷明月听到“退路”两个字,指尖微微一紧,像被什么刺了一下。她别开脸,嘴硬道:“她是公主,怎么会没退路?”
沈念抬眼,目光平静却锋利:“公主也一样。在陌生的王朝里,没有军队,没有亲信,没有能替你说话的人,你的退路就是你自己。”
冷明月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低头盯着火,像在跟火苗较劲。
冷亦骁看着沈念,忽然问:“你似乎很懂她。”
沈念把一根细柴丢进火里,火苗“腾”地窜高:“我不懂她。我只是懂‘和亲’这两个字的重量。她能在大胤活下来,还活得张扬,说明她不只是骄傲,她还有脑子。”
冷明萱小声道:“那她和赵勋……后来真的和好了吗?”
沈念沉默片刻,语气比先前软了些:“听说和好了。两个人都高傲,谁也不肯先低头,可真遇到事,谁也没丢下谁。”
冷亦骁道:“这样也好,吵一辈子,也护一辈子吧。”
冷明月嗤了一声:“护一辈子?说得倒好听。”
沈念却看着火,声音很轻:“能护一时,就已经很难了。”
洞里安静了一瞬,只剩火的噼啪声。冷明萱忽然抬头,看向沈念:“皇嫂,你说……七皇兄会不会来找我们?”
沈念没犹豫:“会。”
冷明月皱眉:“你怎么这么肯定?”
沈念抬眼,目光落在冷亦骁身上,又很快收回:“因为他若不来,我们就只能自己走出去。而他不会让我们走到那一步。”
冷亦骁听到“他”字,眼神微微一沉,像想起了什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披风,忽然道:“沈念。”
沈念应了一声:“嗯。”
冷亦骁声音低哑,却很清晰:“你救了我,也救了明月。这份情,我记着。”
沈念平静道:“记着就好。出去后,别把这份情用错地方。”
冷亦骁看着她,像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最终只“嗯”了一声。
冷明月在一旁轻哼:“说得好听。出去后谁知道会怎样。”
沈念抬眼,语气淡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出去后怎样,取决于我们能不能活着出去。现在,先活着。”
她说完,把剑往膝上一横,目光投向洞口:“轮流守洞口。明月你第一班,我第二,明萱第三。三殿下伤重,先歇。”
冷明月立刻炸毛:“凭什么我第一?”
沈念看着她:“凭你嘴最硬,胆子也该最大。”
冷明月被噎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最终还是站起身,走到洞口边,背靠着石壁,像一尊不肯低头的石像。
冷明萱看着她背影,小声问沈念:“皇嫂,她会不会害怕?”
沈念把披风的一角往冷明萱身上搭了搭,声音很轻:“怕也正常。怕还能站过去,就更正常。”
火光继续跳动,洞里又安静下来。冷亦骁靠在石壁上,闭了闭眼,像在积攒力气。沈念却没有放松,她的耳朵始终竖着,听着洞外雾里的风声,像在等下一场不可知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