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糊,”她尽量让语气平和,“咱们现在好歹……也算共过患难了吧?”
胡糊从一本他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讲本地风物志的旧书里抬起头,看着她,眼神示意她继续。
“我的意思是,你对街坊邻居,能不能……稍微委婉一点?稍微……有点人情味?”觅幽试图比划,“比如刘婶,你就不用解释什么‘阴秽消散’,就说‘天气转好,自然睡得好’不行吗?比如那书生,你就算觉得对联不好,也可以说‘尚有推敲余地’啊!”
胡糊合上书,略作思索,然后认真地问:“‘天气转好’与‘阴秽消散’,何者更贴近真实?”
觅幽:“……这不是真不真实的问题!”
“‘尚有推敲余地’,是否意味着此联尚有价值?”胡糊继续追问,“若本无价值,此言是否为虚言?”
觅幽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半晌才憋出一句:“这叫人情世故!说话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胡糊微微摇头:“无意义之言辞往来,虚耗光阴。且,吾无需与他们‘日后好相见’。吾在此,只为暂居与恢复。”
这话说得坦率,甚至冷酷,一下子将两人之间那点因昨夜事件而生出的、模糊的亲近感又拉回了原点。他是暂居的“异客”,目的明确,与这凡尘街巷、人情往来,本就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壁垒。
觅幽心里那点因为“并肩作战”而生出的暖意和期待,像被戳破的泡泡,噗地一下,泄了气。随之涌上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失落和烦躁。
是啊,他还是那个来历不明、要求古怪、不食人间烟火的祖宗。昨夜的特殊情况,或许只是偶然的交集,并不能改变本质。
“行,行,你清高,你了不起。”觅幽有点赌气地别开脸,重新拿起账本,“随便你吧。反正别把我客人全吓跑就行。”
胡糊看了她片刻,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新翻开那本风物志,淡淡道:“嗯。”
下午的时光在一种微妙的沉闷中度过。胡糊继续他那些旁人看来莫名其妙的研究和整理,觅幽则埋头算账,偶尔应付顾客,两人之间除了必要的交流,再无多余话语。
傍晚,夕阳依旧很好。觅幽看着胡糊将晾晒的药材收回屋——他坚持认为某些药材的摆放角度会影响其“药性保留”——动作一丝不苟,侧脸在余晖中显得清俊又疏离。
她忽然想起昨夜,他凌空而立、金光环绕的样子,又想起他苍白着脸从空中落下的模样。那样的他,遥远如天边云霞。而眼前这个,会因为一口锅不好用而理直气壮、会把街坊噎得说不出话、会对着本破旧风物志看得认真的他,却更真实,也更……让人头疼。
也许,她之前那点“会有所不同”的期待,本来就是错的。
他就是他。一个麻烦的、龟毛的、气人的,但似乎……也并非全然不可理喻、偶尔(非常偶尔)也能靠得住的、捡来的祖宗。
日常就是鸡飞狗跳,冲突摩擦不断。昨夜的特殊,只是插曲。
想通了这一点,觅幽心里那点郁气反而散了。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冲着后院扬声喊道:
“喂!胡糊!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不过事先声明——只买我常买的那些‘毫无灵气’的,‘气血驳杂’的!你的‘灵气套餐’,本店概不提供!”
后院整理药材的身影顿了顿,片刻,传来胡糊听不出情绪的声音:
“随意。”
觅幽哼了一声,挎起竹篮。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