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思暮从一个很深、很沉的梦中挣扎着醒来。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尖锐的痛楚弥漫开来,泪水完全不受控制,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鬓发。她感到一种灭顶的悲伤,却茫然不知这悲伤从何而来。
她撑着手臂坐起,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瞬间忘了哭泣。
这是一个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瑰丽世界。奇花异草争妍斗艳,散发着朦胧的光晕;参天古木翠色欲流,林间有清澈溪流潺潺而过,溪水溅起的不是水花,而是细碎的金色星芒;不远处,皮毛流光的小鹿与眼瞳如宝石的兔子安然踱步,好奇地瞥向她这个不速之客,却无丝毫惧怕。仙鹤悠然梳理羽毛,神龟在岸边静卧。空中飘荡着似有若无的仙乐,与清脆鸟鸣相和。
最奇异的是天空——它并非苍穹,而是一面无边无际、光华流转的明镜,清晰地映照出下方仙境的一切,包括她茫然无措的身影。
她身下是一张晶莹剔透的水晶床,散发着温和的暖意。身上不知何时换了一袭鲜艳的红裙,而非记忆最后那件睡衣。她低头,双手空空,那枚从未离身的钻戒不见了。
一种巨大的空洞和恐慌攫住了她。她必须找到什么,必须!
她踉跄着下床,心脏的抽痛让她几乎直不起腰。她捂着心口,一步一步挪向那条闪着星光的溪流。步履艰难,仿佛走了很久,又仿佛时间在这里毫无意义。
终于来到溪边,她喘息着蹲下,想用清凉的溪水让自己清醒。水面如镜,清晰地映出一张脸——年轻,绝美,眉眼如画,却写满了陌生的恐慌。
这是谁?这是我吗?我……是谁?
指尖颤抖着拨乱水中的倒影,涟漪荡开,却荡不开她满心的迷雾。她跌坐在岸边,望着流水发呆。
直到一片花瓣飘落,荡开波痕。波痕平静后,水底浮现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微微上扬的嘴角带着无尽的温柔与宠溺。那双眼睛,仿佛盛着整个宇宙的星辰,只专注地凝视着镜头外的人。
“轰——!”
仿佛惊雷在脑海炸开,又似封印瞬间破碎!
宇文朝想!
这个名字带着排山倒海般的记忆涌入——前世的惨死、绝望的重生、盛大的婚礼、甜蜜的相守、那用生命换来的厮守、病床前的坦白、花园里永恒的别离……还有,死生契阔的来世约定!
“朝想……朝想!”她猛地将照片捞起,紧紧攥在手中,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她贪婪地、颤抖地抚摸着照片上爱人的容颜,滚烫的泪水大颗大颗砸落在照片上。
她想起来了,一切都想起来了!这是她离世时,紧紧握在手心的照片!可她在这里,那他在哪里?他们的约定呢?这到底是天堂,还是轮回前的中转站?
巨大的悲痛和失而复得的记忆冲击着她,她将照片死死按在心口,蜷缩成一团,哭得撕心裂肺,直至再次晕厥过去。
……
再次醒来,依旧在那张水晶床上。泪水已近乎流干,只剩下绵长的钝痛和噬骨的思念。她紧紧握着照片,像抓住唯一的浮木。
“不知故人,为何如此伤怀?”
一个平和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
叶思暮惊坐而起,只见前方云雾聚拢,一位白发银须、身着素色仙袍的老者,端坐云端,周身氤氲着淡淡光晕,正慈悲而了然地看着她。仙气缭绕,却不迫人。
“你……你是谁?”她声音沙哑。
老者捋须微笑:“你不识我,我却识你久矣。思暮姑娘,别来无恙。”
一个惊人的念头闪过,叶思暮猛地瞪大眼睛,声音因激动而尖锐:“您是……守缘人?!那位和朝想做交易的神仙?!”
老者含笑点头。
叶思暮几乎是扑下床,跪伏在地,泪水再次涌出:“神仙!求求您告诉我,他在哪里?我们……我们的来生约定,还算数吗?我该去哪里找他?”
守缘人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感慨:“痴儿,果然执念难消。也罢,你既已至此,便是因果到了解惑之时。”他语气平和,如叙述古老的故事,“你可知,你此刻并非完整魂魄,只是一缕执念所化的灵识,滞留此间‘窥命境’。”
“窥命境?”
“正是。此镜观照众生尘缘命轨。”守缘人望向镜面般的天空,“你与宇文朝想,第一世命轨遭‘错乱’,你福薄命浅,魂散之际被他以毕生功德与半世寿元为祭,强续姻缘,方有第二世相守。此乃逆天改命,故第二世虽得圆满,却注定无法共白头。他以命换命,实为修正轨道、偿还因果。”
叶思暮听得心如刀绞,却也豁然开朗。原来所有的坎坷与短暂,皆有缘由。
“那……那这是惩罚吗?因为我们逆天而行?”她颤声问。
“非也。”守缘人摇头,“此乃代价,亦是成全。若无第二世数十载相守,你二人执念不消,怨气凝结,恐再无轮回相见之机。如今,情债已偿,因果已清。劫数尽消。”
叶思暮眼中猛地爆发出光彩:“您的意思是……我们还有机会?”
“然也。”守缘人指尖微动,似有金光流转,“天命予你二人新生。此第三世,命轨已正,再无外力干扰。你等将入轮回,为平凡夫妻,缘深福厚。能否白头偕老,便看你们自身造化了。”
平凡夫妻,白头偕老!
这八个字,如同天籁,瞬间驱散了叶思暮心中所有阴霾。她喜极而泣,连连叩首:“我愿意!谢谢神仙!只要还能和他在一起,怎样都好!求神仙成全!”
“痴心可鉴。”守缘人轻轻一叹,袖袍一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