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姑苏烟火(番外一)
民国十四年,春。
苏州的春天来得温婉,柳絮如雪,桃花初绽。护城河边的青石板路上,早起的小贩推着吱呀作响的木车,吆喝着刚出锅的豆浆油条。沈家老宅的后院里,沈知微正指挥着几个工人移植梅树。
“往左一点……再左一点……好了,就这里。”
新栽的白梅是从太湖边的山里移来的老桩,枝干虬曲,虽然还没开花,但已透着一股清傲之气。沈知微退后几步,满意地点点头。
“小姐,厨房问午饭做什么。”丫鬟小翠跑来禀报。
“少爷和萧二爷起了吗?”
“起了,在书房下棋呢。”
沈知微笑了:“那做清淡些,萧二爷脾胃弱,油腻的吃不了。再炖个鸡汤,阿清喜欢。”
她拍了拍手上的土,朝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开着,晨光斜斜照进去,洒在棋盘上。沈砚清和萧烬各坐一边,正凝神对弈。沈砚清执黑,萧烬执白,棋盘上黑白交错,已到中盘。
沈知微没打扰他们,倚在门框上看着。
弟弟的变化很明显——不再是那个一身戎装、眉宇间总带着杀伐之气的少帅了。他穿着浅灰色的长衫,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握棋的手指修长有力。脸色比去年刚回来时红润了许多,眼神也柔和了。
萧烬的变化更大。那个苍白昳丽、眼神总像淬了冰的江北枭雄,如今穿着月白的绸衫,长发松松束在脑后,有几缕散在颊边。他微微蹙眉盯着棋盘,阳光照在他睫毛上,投下细密的影子。偶尔抬头看沈砚清一眼,那眼神里的温柔,藏都藏不住。
真好。
沈知微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去年深秋,这两个满身伤痕的男人互相搀扶着回到沈家时,她还担心他们能不能熬过那个冬天。现在看来,不仅是熬过来了,还在姑苏城的烟火气里,找到了另一种活法。
“姐,你站那儿看多久了?”沈砚清忽然抬头,笑着问。
“看你们能把一盘棋下到什么时候。”沈知微走进去,“都一个时辰了,还没分出胜负?”
“快了。”萧烬落下一子,声音平静,“再有十手,沈少帅就要认输了。”
沈砚清挑眉:“这么自信?”
“要赌吗?”
“赌什么?”
萧烬想了想:“输了的人,今天去集市买菜。”
沈砚清失笑:“你什么时候对买菜感兴趣了?”
“小翠说今天有新鲜的鲈鱼,我想吃清蒸的。”
“那不用赌,我现在就去买。”
“不行。”萧烬按住他的手,“下完这盘。”
两人相视一笑,继续落子。
沈知微摇摇头,退出书房。这两个人啊,明明是经历过生死大风浪的,现在却为了一盘棋、一条鱼较劲,幼稚得可爱。
但她喜欢这样的幼稚。
乱世之中,能幼稚,是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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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沈砚清果然输了。
不是他棋力不如萧烬,是最后几步心不在焉——萧烬说到清蒸鲈鱼时,他想起去年在长江上,两人差点饿死,萧烬说等活着上岸,一定要吃顿好的。现在能好好活着,能坐在安静的院子里下棋,能为一条鱼打赌……这些平凡到近乎奢侈的事,让他走了神。
“愿赌服输。”他站起身,“我去买菜。”
“我跟你一起。”萧烬也站起来。
“你的腿……”
“早好了。”萧烬跺跺脚,证明自己行动无碍。去年在神农架受的伤,经过一个冬天的调养,已经痊愈,只是阴雨天还会隐隐作痛。
两人换了便服,沈砚清单车,萧烬坐在后座,晃晃悠悠骑出沈家老宅。
苏州的街市热闹得很。石板路两旁店铺林立,绸缎庄、茶行、药铺、点心铺……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子的嬉笑声,混成一片人间烟火。空气里飘着各种食物的香味——刚出锅的梅花糕、油酥饼、卤煮豆腐干。
萧烬很久没这么放松地逛过街市了。在江北时,他是萧二爷,是“暗夜执事”,出入都有护卫跟随,走在街上,别人要么畏惧,要么算计。哪像现在,穿着普通的布衫,坐在沈砚清的自行车后座上,像个寻常百姓家的少爷。
“那家鱼摊新鲜。”沈砚清在一处摊前停下。
摊主是个精瘦的老头,看见沈砚清,熟络地打招呼:“沈少爷来啦!今天鲈鱼好,早上刚从太湖捞上来的,活蹦乱跳!”
木盆里几条鲈鱼确实鲜活,鳞片闪着银光。沈砚清挑了条肥的,老头麻利地刮鳞去鳃,用荷叶包好。
“再买点青菜。”萧烬说。
“那边有。”
两人推着车,在集市里慢慢逛。沈砚清买了青菜、豆腐、嫩笋,萧烬则在一家点心铺前停下,买了一包枣泥酥。
“你爱吃甜的?”沈砚清有些意外。
“楚虞爱吃。”萧烬轻声说,“小时候她总缠着我买枣泥酥,说吃甜的能让人开心。”
沈砚清握住他的手。
两人沉默片刻,继续往前走。
经过一家绸缎庄时,萧烬忽然说:“进去看看。”
“要买布?”
“给你姐姐做身衣裳。”萧烬说,“她照顾我们这么久,该谢谢她。”
沈知微确实很久没做新衣了。沈家虽然还有些家底,但她节俭惯了,总说“乱世之中,有得穿就不错了”。绸缎庄的掌柜认得沈砚清,热情地推荐了几匹时兴的料子。
萧烬看中一匹月白色的软缎,上面有暗纹的梅花:“这个适合沈小姐。”
“萧二爷好眼光。”掌柜笑道,“这是杭州来的新货,整个苏州城就我这一匹。”
“包起来吧。”
“再要一匹。”沈砚清指着另一匹宝蓝色的,“这个给你做件长衫。”
萧烬一愣:“我?”
“春天了,该换季了。”沈砚清说得很自然,“你那几件衣服都旧了。”
萧烬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不是没有人送过他东西——在江北时,巴结他的人送过金银珠宝、古董字画。但那些都是为了利益,为了讨好。沈砚清不一样,他就是觉得你该有新衣服了,就买了。
很简单,也很珍贵。
买完布,两人又去买了些零碎东西——新出的龙井茶、治头疼的药膏(给沈知微的)、几本闲书。自行车前筐装得满满当当。
回去的路上,夕阳西下,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砚清,”萧烬忽然开口,“你说,我们现在这样……算不算在过日子?”
沈砚清想了想:“算吧。”
“我以前从没想过,能过这样的日子。”萧烬靠在他背上,声音很轻,“早上睡到自然醒,下棋,买菜,逛集市,为晚上吃什么发愁……普通得像个梦。”
“喜欢吗?”
“喜欢。”萧烬诚实地说,“喜欢到有点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