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笔时,手却不由自主地轻轻战栗,夜里无数反复斟酌的话语,此刻却无从下笔。信笺上字迹时断时续,写到第三行,她突然顿住,一滴墨晕开了“平安”二字。
李朝宗别开眼,窗外竹影正掠过她颤抖的睫毛,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那方青铜镇纸,忍不住提醒:“墨要干了。”
“够了。”安歌突然搁笔,将信笺折成小小的方胜。那薄薄的纸片在她掌心蜷缩,连一页纸都没写满。
李朝宗击掌唤来亲卫,青铜狼符落入对方掌心时,他忽然加了句:“走黑崖古道。”亲卫会意退下,靴声消失在廊外。
信送走后,安歌指尖仍残留着宣纸的触感,她轻轻吐出一口气,书写完后的畅意,让她获得片刻安宁,她抬头道:“我还是留下来等战报吧。”
李朝宗闻言颔首:“那不如移步去中堂等候?那里宽敞些,也方便仆役奉茶点。”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或者若卢娘子不嫌喧闹,也可随我与四郎去演武场。今日羽林卫几位郎将正在操练新阵,可看个热闹。”
安歌摇头:“我还是去中堂吧。”抬眼时正撞见他眼底掠过的复杂神色,她顿了顿,又轻声道,“况且……日后恐怕要时常来叨扰魏嗣王,今日便当先熟悉府上。”
李朝宗眉头微动,似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他略一沉吟,忽而开口:“既如此……我倒有一事相求。”
安歌抬眸看他,心下有些忐忑:“嗣王有事尽管吩咐,能办到的我一定倾力相助。”
“我如今虽开府,却久在军中,且我这人也不善京中交际,”他语气平静,眼底却透出一丝无奈,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安歌身上。
“免不了要设宴待客,可我对洛安的礼制、宴席规制,乃至时下风尚一概不通。卢娘子曾掌理宫宴,若肯指点一二,便再好不过。”
原来所求是这事,安歌安下心来,随即莞尔:“魏嗣王是想让我帮忙筹备宴席?这事不难。”
“想定在下月二十四办开府宴席,不知时间……”
“主要还是看宴请宾客规模及人数,时间上看……确实有些紧促。魏嗣王可抽时间尽快将宴请人员名录抄与我,我先行盘算一下,尽力不负所托。”
“好。”
李朝宗吩咐人引安歌去中堂,自己则与博容去了演武场。
中堂内陈设简朴,唯有一张紫檀长案上摆着几卷主人未阅完的公文。
军报果然在午前送到了——灰狼驿传的朱漆封签完好。
安歌手脚冰凉,身体不由轻颤,李朝宗刀尖挑开牛皮封筒的瞬间,心脏骤地加快跳动,连呼吸都屏住了。
“金柳城收复了。”他抽出信笺,一目十行,“那卢其运七日前破城,浑议王残部逃往西洲。”
她心头蓦地一松,可李朝宗下一句却让她怔住:“昌栎王太子病殁……与王同日而逝。”
王太子?安歌霍然抬头——昌栎王之死他们早已知晓,而他的王兄竟也……她眼前浮现那卢其运提起王兄时骄傲的神情。
“他长的最像我阿爷,高大又威猛,骑射无双,才学博通,是我们火洲百年难遇的王之人选……”,那个被他视作榜样的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倒在了毒酒之下?
“战报上说是‘急症’,……想必是昌栎王薨毙那日,也没有撑下来……”李朝宗的声音带着遗憾,将信笺重重按在案上。窗外的风忽然卷进来,掀起纸角,露出末尾一行小字:“戈雅携浑议王女同遁。”
“西洲……”安歌眉头紧皱,那卢戈雅与浑议王女逃往西洲,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此刻她满脑子都是那卢其运——他失去的不仅是兄长,更是支撑他走过最黑暗岁月的明灯,如今要独自扛起整个王国的未来。
李朝宗忽然苦笑:“那卢其运刚夺回金柳城,转眼就要面对庶弟勾结外敌的反扑。”他指尖轻敲案几,望向安歌:“西洲王向来野心勃勃,又将是一场更大的血雨腥风。”
五月二十六
暑气裹挟着院里芍药香气拂过廊下,安歌正在整理魏嗣王府送来的宴席参与人员的名单,之桃轻手轻脚地进来,手中捧着一个沾满风尘的牛皮包裹。
“三娘,火洲商队的人送来的,嘱咐一定要亲手交给您。”
安歌的心猛地一跳。她接过包裹,指尖触到粗糙的牛皮时,仿佛能感受到赤火峡谷的风沙。包裹里是一封信,火漆上压着那卢其运的私印。
她小心地拆开信,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
三娘卿卿:
展信如晤。
“你让归国的仆从送来的青囊与书信,三日前终抵金柳城。拆阅时恰逢月照满城,抬头看见和赤州一样的月亮,就觉得你也在看着它。”
信纸是他常用的金粟笺,那卢其运圆润的字迹比从前沉稳许多,收笔处竟多了几分锋芒。
“母后已平安,你不必挂怀。只是……王兄与父王同日大行。那夜我独坐奎星楼——就是你曾说像柄青铜剑的那座——忽然想起那年我离昌栎前夜,王兄在此拍着我肩膀说‘有我在,你只管纵马长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