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歌推李淇原回正厅时,已开始奏开宴乐。
李淇原刚被侍女推入席位,便有伶人击筑三声。
安歌回到家人身侧时,瞥见主位上坐着的是许久不见的乐怡公主。
安歌明白,公主最近也不好过,兄长谋反被废,对她打击很大。
可如今的安歌自己也仿佛失去了宽慰人的勇气。
公主眼睛里压着千言万语,两人对视时最终只化作颔首时鬓边步摇的一晃。
“诸位。”
李朝宗的声音从右侧传来。
他立于青铜雁灯旁,青矾色锦袍上的暗纹在火光中忽隐忽现,像阳光下雪地里时现时没的流光。
方才安歌入席时便察觉他的目光,如今他视线扫过满堂宾客,掠过她时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侍者们正鱼贯呈上佳肴。
案头鎏金烛台映照下,各色食器熠熠生辉。
青瓷盏里盛着洛安时兴的梅花酥,酥皮绽如雪梅,内馅是蜜渍梅子混着莲子蓉;
铁盘滋滋作响的炙羊肉还带着漠北粗犷,沙葱酱的辛香混着焦酥肉香直往人鼻尖钻。
一道白瓷盘内盛放的蝤蛑蟹,蟹壳里填着糯米、栗子和蜂蜜,蒸得金黄发亮。阿娘轻声对安歌道:“这菜式到是很像明州的风格。”
牛肉切成连绵不断长条编成同心结状,卤得酱红发亮。李朝宗的目光在这道菜上停留了片刻。
侍者们捧来鎏金酒壶,倾倒时琥珀色的酒液在夜光杯中泛起涟漪,这是安歌特意调制的青梅酿,取“望梅止渴”之意。
李朝宗起身,扫过满座宾客,最终停留在厅堂正中的《雪夜访梅图》上:“今日蒙诸位赏光,共聚寒舍。此番开府设宴,为酬谢诸位照拂,今设‘雪映梅魂'之馔,愿我朝文士风骨不凋;备‘炙肉烈酒'之味,望我辈武人热血长燃。”
李朝宗执壶斟酒时,马纹鎏金银壶嘴流出的酒柱在空中划出一道金线。
他手腕轻抬:“这第一盏敬圣人和娘娘洪福齐天,国泰民安。”
言罢仰首饮尽,喉结滚动间,一滴酒液顺着下颌滑落,没入衣领。
“请诸位不必拘礼。这第二盏,敬已逝英魂。”
他侧身向冀王躬身举杯,又忽然望向坐在轮椅上的李淇原,后者正捏着酒杯的手指骤然收紧。
饮完第二杯,他又执酒壶往杯中注入第三杯。
“第三盏,敬远方征人。”这次目光掠过安歌低垂的眉眼,一饮而尽。
“第四盏——”他突然提高声调,眉梢眼角都染上欢愉之色,举杯环视众人,“敬在座诸君,愿往后年年,能如今日这般,文武同席,共醉太平!”
“共醉太平!”满座呼应声里,琵琶弦动曲起。
李朝宗饮完杯中酒,笑着执壶为身旁的翼王添酒时,安歌已注意到他握着壶柄的手微微颤动。
安歌低头啜饮,梅子酒的酸甜在舌尖化开。
余光里,李淇原已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正举着空杯向侍婢讨要第二盏。
宴席过半时,九曲阵的木台上已散落着三五成群的宾客。
安歌倚在最高处的栏杆旁,望着几个醉酒的年轻郎君在机关阵里跌跌撞撞,笑声轰鸣。
“安歌姐姐,怎么一个人在这?”
乐怡公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自白雀山叛乱李自修被废后,她眉宇间很少再展笑颜,今日更是换了身青白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素银凤步摇,人也显得少年老成。
安歌抿了口残酒,收拾了心情,笑着转过身去:“酒喝多了,难免有些发闷,出来透透气。”
“二兄他……”公主倚着机关转盘,指尖无意识拨弄着上面的铜挡片,又改了口,“太子染了风寒咳疾又犯了,却特意让我带话,他说北庭军的事……母后或许错了。”说到太子二字时,她还是顿了顿。
远处宴席上爆发出一阵叫好声,转而歌舞乐曲声再次热烈起来。
“他说维系火洲安稳才是上策,还说……”公主突然压低声音,声音干涩,“在他最难的时候只有那卢二郎对他一片赤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