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歌独坐在对着院子的门前,将那卢其运去年的书信一封封整理好,放在木匣子里。有的信纸页边缘早已起了毛边,墨迹也在无数次摩挲间淡去了些许。
“阿姐!”博容的靴子踏碎了檐下的水洼,他连蓑衣都未及脱下,他站在廊下从怀中掏出一卷手抄军报,“有好消息!”
安歌接过那犹带体温的纸卷,手指“浑议王”三字上微微一顿。
博容迫不及待地指给她看:“浑议王在那卢戈雅的羊肉羹中下毒,那卢戈雅当场暴毙,浑议王却栽赃给保王派,西洲使团一怒之下撤兵,叛军彻底乱了阵脚!”
阳光忽然穿透云层,将纸上的墨迹照得发亮。
“那卢其运率军反攻”六个字映入眼帘时,她忽然觉得四肢百骸的血液都活了过来——四个月多月,整整一百二十多个日夜,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她不在乎什么王图霸业,只要那卢其运还活着,只要他平安。
“那卢其运无碍。”博容将之桃递过来的一盏桃花饮塞进她冰凉的掌心,“火洲的雪该化了,等驿道通畅书信就能恢复了。”
话未说完,安歌突然掩面。
这四个月来她一个人撑得太辛苦,在这一刻土崩瓦解。绷得太紧的弦突然松开,反而让人无所适从。
她死死攥着军报,仿佛这样就能触到千里之外的那个人。
“这消息是半月前的。”博容指着驿丞批注的日期,轻声道,“算算时日,此刻应当已经有分晓。”
窗外雨声渐歇,一束阳光破云而出,照在案几的笔墨上。
那里摆着写了一半的信,墨迹早已干涸。
李朝宗站在书房窗前,听着屋檐下雨水的滴水声。案头火洲战报陆续抵达,每一封都昭示着火洲局势逐渐明朗——“那卢其运集结北陆轻骑”、“赤火卫大破叛军主力”、“浑议王伏诛”……这些字眼本该令人振奋,却让他的目光愈发深沉。
“浑议王被火神教祭司处决,叛军余部已归降。”博容将最新战报放在案上,看着窗前那个纹丝不动的背影,“那卢其运已完全掌控火洲全局。”
又是一年四月,约定的婚期已过一年。如今火洲的雪也化了,战报频频传来。
自去年十二月头收到那卢其运的信后,五个月过去了安歌连一片信笺都没能等来。
安歌站在光影交界处,春日的晨光透过新抽的嫩叶,在她茜色联珠对鸟纹的裙裾上投下斑驳的树影。
她伸手接过博容递来的最新战报,指尖在“那卢其运”四个字上轻轻摩挲,嘴角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可除了战报,博容手上空空的,安歌那双眼睛像蒙着一层薄雾,笑意未达眼底。
“我想去火洲。”
“阿姐你疯了?”博容压低声音,“如今火洲虽然平了叛,但昌栎国政局未稳。赤火峡谷的沙匪猖獗到连云阙边军都头疼,你甚至连边境都过不了!”
“那你让我怎么办,继续等吗?”安歌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卢二郎若真有心,何至于五个月杳无音信?”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狠狠扎进安歌心口,让那层薄雾瞬间凝结成冰冷的霜花。
她猛地攥紧了手中的战报,纸张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我想,一定是哪里有问题。”她固执地重复,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强忍着不让泪落下,“是不是灰狼驿……信件丢失了?或是其他缘由?”
博容看着她通红的眼圈和眼底的执拗,终究不忍心再泼冷水。
他长叹一声:“再过些时日吧,等局势再稳定些……”
然而博容那句“何至于五个月杳无音信”却在她心底生了根,日夜滋长着不安。
她反复思量,越来越笃定问题出在信路上。
灰狼驿一直可靠,但昌栎内乱和赤峡沙匪……这些变数都可能成为阻隔。
她想去魏嗣王府问问李朝宗,这个念头一起,上元节那夜的失控与尴尬便如潮水般涌来。
她道过歉后就再未见过他,连后来需要递送的信件,都是拜托博容送去王府。
如今又为了书信的事,却要主动找上李朝宗……这份难堪让她辗转反侧,几日都无法安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