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起头,才发现他也一直在看自己,眼神撞在一起,他却又先一步撇开。
很奇怪的举动。
很奇怪的人。
动作代替回答,段司柏将画册往她这一推,黑册到了谷雨面前。他的作品册有草图,也有规整的工图,比她的绘图水准高出许多。
“真厉害。”这是谷雨今天唯一真心的话。
稿页继续翻动,谷雨的视线停留在某一张。她捏着图纸一角:“这就是上学期师兄得奖的作品吧。”
上学期,谷雨在艺设展馆里见过这张图,彼时是打印出来比人还要高出许多的展板,当时她在展板前驻足很久。
最先让她移不开脚的,是右下角名片上“段司柏”三个字,后面才是那栋公共建筑的渲染图。
段司柏给它取的名字是“未居”,展板的左边阐明了他的创作理念,依托当下的原宇宙概念,建造一个包容、和谐,智能化的未来社区。最微小的细节,他都贴心地做上备注,连谷雨这个外行也看懂了。
室友们笑她灵魂出窍,该回神啦。
回过神,现实世界里是南山花园飘摇欲坠。
好可笑。
给别人家建出烂尾楼的家庭培养出一个建筑师。真的好可笑。
“这张废掉了。”
“什么?”
“废稿。不用在意。”
“可这张不是获奖了吗?”谷雨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说。
“有人不喜欢。”
段司柏这个人,可真奇怪。谷雨翻着画册,轻轻笑了声:“因为别人不喜欢,就觉得自己作品不够好。好奇怪的道理呀。我跟师哥恰好相反,我认定的事情,绝不会因为其他人而动摇。”
“你很坚强。”
“不是的。恰恰是我不够坚强,才会一次又一次被自欺欺人的幸福蒙蔽,等醒悟过来,发现身边什么都没有了,如果再不坚定一点,连我自己都会输掉。”
这段哑谜式的对话,到此戛然而止。
段司柏垂眼,没再说什么。在他们并肩走出食堂时,他的王子病再次发作。
他问谷雨:“我能帮你什么吗?”
春末夏初多雨,和宋晓诗手机提示如出一辙,雨势急切。谷雨和段司柏站在食堂檐下,雨柱落在他们面前,像水帘一样遮住了前面,周围的同学举起伞,往雨里走去。
小小的世界,只剩下他们。
段司柏身高很高,需要谷雨仰视,两个人的目光才会重叠。但她没有这样做。暴雨困住两个人的行动,谷雨低头微微蹙眉,试图辨别这句话的真伪,随后开口道:“我只是感慨两句,今天已经给师哥添了很多麻烦,人不能太贪心。”
对方说:“不会麻烦。”
怎么会呢。对我而言,你就是最大的麻烦。谷雨在心里默默添上这句话。
“真的吗?”
谷雨感觉到雨水打在手背,水滴渗进掌心的细纹。她没注意,错过了旁边人的回答,转头问:“你刚刚说了什么?”
段司柏摇头,举起伞,撑在两人的中间:“我先送你回宿舍。”
伞很大,但中间仍留出了一个空隙,像是欲语还休的迹象,跟着水雾一同升起。段司柏将伞往右边偏,雨水在他们脚下,走一步,带起一波。
到了谷雨寝室楼下,她两三步轻快地站上台阶,朝段司柏道谢,十分郑重。他眼镜片上沾了些水迹,在渐暗的蓝调时刻隐约反着光。
“雨太大了,师哥你快回去吧。”谷雨指着他左手拿着的画册,遗憾看着卷起的边页,“画好像湿了。”
段司柏说:“不碍事。”
既然他说不碍事,谷雨不再多言,挥手告别后转身,脸上的笑容在同一时间骤散,步伐不带一丝留恋踏上楼梯。
段司柏等她完全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才转身离开。手里的画册有些打湿,路过稍远些的垃圾桶时,他毫不犹豫地伸手扔掉黑册。
最后一丝春潮的傍晚,无人在意。偶然摊开的那页图纸,雨水渲着笔迹,在纸张的纹理间不断蔓延开。
雨后初晴的清晨,保洁人员回收着路边的垃圾桶,那本画册也在其中,图纸已经模糊得不像话,再也看不出画图人的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