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雨很快捏出一个歪歪扭扭、疑似兔子又像狗的四不像，自己乐得不行。她的存在确实分散了部分紧张感，时谒似乎没有那么僵硬了。

时谒学着林小雨的样子，撕下一小块黏土，放在掌心。她先是用指尖轻轻戳了戳，留下几个小凹痕，然后慢慢合拢手掌，感受黏土被挤压的柔软阻力。她的动作很慢，眉头微蹙，像是在进行一项极其精密又无比陌生的实验。

“感觉怎么样？”王老师轻声问。

“……有点凉，软软的。”时谒低声回答，手掌无意识地、缓慢地揉捏着那块黏土。她的动作起初毫无章法，但慢慢地，观察室里的陈博士和屏幕前的祁烬都注意到，她的右手拇指，开始以一种特定的、均匀的力度，反复按压黏土的某一侧，像是在试图将其推平或塑造成一个光滑的弧面。

与此同时，她的左手手指，则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在黏土另一侧的边缘，做着类似“勾勒”或“抚平”的细微动作。那动作的韵律和指尖的角度……

祁烬的身体微微前倾。

很多年前，在她偷拍的照片和远距离观察中，时谒在画素描或者整理画纸边缘时，右手握笔或拿工具，左手常常会这样无意识地、轻轻抚过纸面或画板边缘，指尖带着一种特有的、细腻的力道。那是一个她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专注时的小习惯。

而现在，在黏土上，那几乎一模一样的、细微的左手抚边动作，重现了。

是巧合吗？还是肌肉记忆在无意识中的复苏？

时谒似乎并未察觉自己双手的“分工”。她全部注意力似乎都放在掌中那块正被逐渐塑造成一个不甚规则的、扁圆形厚片的黏土上。她盯着它，眼神依旧茫然，但手上的动作却越来越有种专注的、甚至是执拗的连续性。

林小雨捏完了她的“四不像”，凑过来看：“时谒姐你在捏什么？饼干吗？还是小盘子？”

时谒被她一问，动作猛地停住，像是突然惊醒，看着手里那个扁圆形的黏土片，脸上掠过一丝慌乱：“我……我不知道……”

她下意识地就想把它揉掉。

“别揉别揉！”林小雨连忙阻止，“挺好看的呀！扁扁圆圆的，很规整！要不我们给它加个小手柄，变成杯子？或者就用它当底，我们再往上加点别的？”

苏晓也适时开口，声音平缓：“不想加也可以，就这样放着，看看它，也挺好的。它就是你刚才那几分钟里，手指想做的事情留下的痕迹。”

时谒的手顿住了。她看着那块扁圆的黏土片，又看看自己沾满黏土碎屑的手指，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除茫然和畏缩之外的情绪——一种极淡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无法理解的困惑，以及……一丝丝几乎难以捕捉的、对“痕迹”本身的微妙在意。

她没有揉掉它，而是轻轻将它放在了桌上。

控制室里，陈博士的声音通过耳机低低传来：“对象在无明确指令下，表现出对规则几何形态（扁圆形）的无意识趋向。双手动作呈现非对称但协调的模式，左手边缘抚触动作具有个人化特征，值得标记。在受到社交性打断时，表现出明显的行为中断和轻微焦虑，但对已成型‘痕迹’表现出意料外的保留倾向，可能暗示对‘创造物’或‘存在证明’的潜在需求。”

祁烬听着分析，目光死死锁在屏幕上那块孤零零的、浅陶土色的扁圆形黏土片上。

扁圆形。

不像盘子，不像饼干。

倒有点像……一颗被过分压扁的、粗糙的……珍珠？

或者是……一枚过于厚重朴拙的……平安扣的雏形？

这个念头窜出来的瞬间，祁烬插在口袋里的左手猛地收紧，那枚真正的、温润的玉平安扣硌得掌心生疼。

她看着屏幕上时谒沾着黏土、微微颤抖的手指。

看着那块简陋的、扁圆的黏土。

看着旁边林小雨没心没肺的笑脸。

还有那个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距离的苏晓。

冰层之下，暗流汹涌。

裂痕，似乎在无声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