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见卢五郎对妹妹痴心一片,不过妹妹今日过来,不只是为了让我看这头面吧?”王妙仪声音平淡地打断,甚至没有抬头,依旧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手中的几卷书册,这些是她准备带往陵阳的书卷典籍。
王萱仪碰了个软钉子,脸上笑容僵了僵,随即又扬起:“自然是来与阿姊分享喜讯,两边的意思是在你们南下前就把婚礼办了,婚期就定在五日后。”
“五日后?”王妙仪抬了抬头,不免有些诧异,“是不是太赶了?”
大婚之事如此繁琐冗杂,岂是短短几日就能安排妥当的,时间这么短,难免应付敷衍。
王萱仪却不以为意,语气中满是憧憬,“建邺虽比不得陵阳富贵繁华,但卢氏乃北地高门,规矩礼数最是周全,断不会委屈了我。”
那卢五郎虽风评不佳,但在王萱仪看来,不过是少年郎君的些许风流,她如今是待嫁的卢家妇,自觉身份不同,连走路都带着风。
王妙仪的目光落在少女那张因兴奋而泛着红晕的脸上,如同看一株在悬崖边摇曳却不自知的花。
她沉默片刻,还是开口道,“卢家门第是高,只是如今胡尘蔽天,烽烟四起,建邺地处要冲,非是安稳之乡。出于自幼生长的情谊,我托大提醒一句,凡事需多加思量,勿要只图眼前煊赫,还需虑及长远安宁。”
王萱仪脸上的笑容彻底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恼意:“阿姊这是何意?卢家既是高门,自有庇佑,莫非是见不得妹妹好?”
妙仪并不动怒,只是极轻地叹了口气,“我并非咒你,只是陈述利害,这世间荣枯瞬息万变,今日之锦簇,未必不是明日之荆棘,多想两分总是好的。”
王萱仪默了半晌,难得地没有出言顶撞,“阿姊非要到那陵阳去吗?建邺危险,你们要在陵阳站稳脚跟也不是什么易事,不如一道留在建邺,战乱不过一时,嫁个高门,安安稳稳也就罢了。”
“你所求安稳非我所求之安稳。”王妙仪敛睫道,“不过若他日卢家待你不好,你可差人送信至陵阳,只要我能在陵阳站稳脚跟,总会为你留一席容身之地......”
这话已是推心置腹,将最后的善意与退路摆在了明处。
可惜王萱仪满心满眼都是高门主母的生活,如何听得进这逆耳之言?她只觉王妙仪是在嫉妒,在诅咒她的好姻缘,卢家如此殷勤热情,怎么会待她不好?
她霍然起身,冷笑道:“不劳阿姊费心,这点福气妹妹还是有的。阿姊还是好生养着自己的身子,免得南下一路颠簸吃不消。”
说罢,拂袖而去,裙裾曳地,环佩乱响,留下一室浮动的香风。
王妙仪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直至帘栊静止,才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书卷上。
“真是不识好歹!女郎好意才说了这些话......”沉香气得柳眉倒竖,一张小脸涨得通红。
丹蕊也有些不悦,“上哪找女郎这般宽待庶女之人?待事到临头,便知道女郎的好处了......”
“良言难劝赴渊人,各人造业各人担吧,言尽于此,也算说了个心安。”妙仪的指尖拂过纸页,点了点,“这些书卷挑轻便些的带着,其余散去建邺的学堂吧,路途遥远,还是轻装简行的好。”
沉香闷闷应声,“女郎放心,奴婢已吩咐下去了。”
王妙仪瞧她仍是气鼓鼓的模样,笑道:“别生气了,纵使他日有变,要担苦果的也不是咱们。我平日里胃口不好,不爱贪食,如今要走了,倒想念起山海楼的茶食来。”
丹蕊一听,便懂女郎的心思,“现在天色还早,奴婢让内房备好马车,往山海楼走一遭也不远,只是女郎需裹得严实些,别着了风寒就是。”
内房专管王府车轿仪从,一声吩咐下去,说女郎要用车,底下人何等火急,忙不迭地打点起来。
一盏茶还未凉,那青缎帷车已妥妥帖帖地备在二门外了。
虽然雨停了,可寒意并未稍减,反而因连日阴霾,更添了几分刺骨的湿冷。
建邺城内的气氛,如同绷紧的弓弦,坊间流言四起,若是仔细听上两句,便可发现皆是关于胡人铁骑又攻陷了哪座城池,距离建邺还有多少日程。
纵是朱门绣户,也难掩那份惶惶不可终日的焦虑。
妙仪裹着一件厚重的银狐裘,由丹蕊扶着,踏下脚蹬,缓步踏入楼内。
山海楼是洛阳最有名的茶食铺子,以精制北地各色点心闻名,原是宾客如云、喧嚣不绝的去处,今日甫一进门,却觉冷清之气扑面而来,厅中却只疏疏落落坐了两三桌客人,全不似往日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