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菔子刚洗过澡,头发微湿,衬衫半扣,身上散发出香皂的淡淡香味。
但多数时候,他窝在沙发或者一屁股坐在地上,被一堆废稿围住。胡子拉碴,身上一股隔夜的头油味混着房间里久不通风的怪味。
这种时候的菔子像老僧入定,每每抬头看她,眼神先是茫然,继而清明,最后唇角浮起一点笑意,“明丽,你来了,今天有什么好吃的?”
语气里竟有几分理所当然的安心。
放下东西,略坐一会,她要走,菔子不肯。
“再坐一会,陪我说说话。”
“不会打扰你的灵感?”
“咦,在说什么,那是本来就没有的东西。”
明丽忍俊不禁。聪明人懂得适度降低别人对自己的期待。
傍晚,霞光漫天,窗外一角湖影倒映出彩云。
在这个小公寓里,简直困兽犹斗,明丽说:“来,我们去散步。”
半个城的灵气在西湖里,靠近些,多少沾一点。
苏堤上游人三三两两,笑语低回。
天气暖了,水汽扑面而来,似乎夹杂淡淡花香。定睛一看,堤岸边的桃花骨朵一夜冒出来。
付明丽只觉心胸为之一畅。
菔子摇头晃脑地吟道:“愿为五陵轻薄儿,生在贞观开元时。斗鸡走犬过一生,天地安危两不知。”
很有意头的小诗,做诗者一定充满愁绪和受挫的感慨,真正的斗鸡走犬者怎能体会当下自己的幸运。
“咦,你读诗?”她侧目。
“小时候囫囵读的,多年后翻出来,才琢磨出里面的好。”
两个人对望一眼,都轻叹一声,继而大笑。
叹是因为两个人各有各的愁困。
笑是因为了然对方在想什么。
生在太平盛世,汲汲于名利富贵,犹不知足。
“不,我不知足。”她说。
“我也是。”
她以为菔子在说他的画,后来,才意识到不是。
他们没再说什么,只是并肩慢慢往前走。
截止日之前的一天,空气里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
“明丽,你快来看!”菔子把她拉过去。声音很轻,却藏不住那点雀跃。
他眼中有异样神采,期待地看着她,“怎么样?”
哗!
是数个卡通形象,各有特色,十分生动可爱。细看,H集团几样主要的儿童食品巧妙跟卡通形象融合,简直在跟面前的人招手,“喂,你还等什么,一起去兔子洞啊!”
“不止可做外包装,做成玩具一定大受欢迎。”她说。
菔子搓着手,像新过门的小媳妇早起奉第一餐饭给公婆:“真的吗,明丽,你真觉得好吗?”
付明丽正色道:“菔子,你是有才华的。”
他们这个工种,一边凄凄惨惨戚戚地不停质疑自己,一边清高自傲、唯我独尊。
冰与火之间,时时崩溃破碎,又从碎片中费力地把自己重新塑起来。
有点滑稽,有点可敬。
菔子终于大大地吐出一口气,搭着她的肩膀,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付明丽,我爱你。”
这里的爱,自然不是指爱情。
“我也是。”她说。
合拍的工作搭档简直比人生伴侣还难找呢。
菔子说:“明天我要大睡一天,后天吧,为了庆祝,后天我想请你吃饭,付小姐,可否赏光?”
“后天?”付明丽一顿,想到一件事,“后天时间比较紧张,换个日子吧。”
他敏锐地感觉到不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