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的百京迟迟等不来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雪。
稀薄的小雪缓缓而落,空中像是弥漫着蒸腾的雾气,明明是从天而降的雪,却有了升腾的意思,被昏黄的路灯燃得发橘色,像是落日的黄昏。
压抑着势头的雪,蓄势待发,等待时机好好大落一场,那一落定是场极为盛世的雪。
都说丰年好大雪,可若要真落下来,大雪带来的危机与丰润年的富饶,总是福祸相依的。
艾熙斜靠在车窗一侧,车里暖烘烘的热风吹得脸上紧绷,就连习以为常的假笑都挂不住了。
车窗外是绵延的车灯,光亮微微晕开一眼望不到尽头,车灯在落雪中塑出形状,一束束组成夜晚的百京。
本就拥堵的百京,一但遇上极端天气就变得更加拥堵了。
艾熙素来最讨厌堵车,想顺出跟烟叼在嘴里,又忌惮着烟味渗进衣服里。
今天她穿的衣服可不便宜,一但沾上烟味可就是费掉了。
她想到了开窗,可刚开出一个缝隙,细密锋利的冷风就迫不及待的钻了进来,冰得她一个哆嗦。
车流已经滞涩着,百无聊赖的她又拿起手机翻了翻,她也不知道自己要看什么,只是这阵子她像是习惯了。
就像是再等谁的消息,可在等谁?就连她自己也不明白。
夜愈发深浓,混沌得像是一池未搅开的墨,森森的夜空里几乎能看见天的脉络,唯有一轮月凄清高悬,却也亮的浑浊。
极淡的黄白之上,附着着青色的经络,那大概是月的血管,真不知里面流淌的是冰冷还是滚烫。
艾熙突然就想起了多年前在平城的夜晚,那一晚的月也很明很亮,几乎像是一台探照灯,明晃晃的窥探着人心。
这些天她不是没有重新查过,可查来查去结果不还是那个样?
这是她第一次出远差,正是要拼命向上爬的年纪,怎么可能会有疏漏呢?
可她不能否认的是,自从皎忆影提过之后,她的心里一直有些惴惴不安着。
那一年的事情实在有些复杂,那一年的变故实在周密,像是一场惊心的阴谋。
贺兰莫名离职又传出桃色新闻,
自己打着老师和师傅共同情妇的头衔,接过贺兰的工作。
皎忆影与有妇之夫纠缠不清闹得众叛亲离,
刘娇爱而不得,几乎自杀。
那一年,大家都过得太混乱且辛苦。
艾熙自我安慰着,如果有机会,还是去平城看看吧,人总得求个心安。
堵车堵得太久了,几乎消耗了艾熙全部的精力,她拖着昏沉的身体踏进家门,立刻就察觉到家里的不对劲。
那是一种久独居者的警觉。
今天铺面而来的不单单是阴冷的气息,细细品来里面竟然还多了一丝融融的暖意。
虽不多,却也足以让人察觉。
艾熙低头一看,果真看见了一双尺码偏大的男士运动鞋,鞋边上还挂着雪水融化的泥痕,鞋面上却打理得干干净净。
艾熙没来由的急促起来,飞快的弯腰换上拖鞋,就连高跟鞋倒在一边也没有扶起来,急急得向厨房奔去。
一进厨房,温热的饭香扑面而来,随后紧接着略带油烟气的燥热。
高望舒依旧穿着他款式老旧,水洗得发软的卫衣,将那围裙带得毫无美感。
他好像是瘦了些,侧脸的轮廓变得更加分明了,头发也像是刚刚修剪过,两侧剃出青色的头皮,显得整个人更加憨直。
他拿着锅铲熟练地炒着菜,就像是不曾消失过一样,见艾熙立在门口,也只是微微的偏过一点头,温声劝道,
“厨房油烟大,别沾在衣服上。”
“你什么时候来的。”
艾熙的声音听起来并不友善,甚至还压抑着隐隐的怒气。
她很想去质问他,凭什么他可以说来就来,说消失就半个月不给她发消息。
可这样又未免过于小女孩姿态了,听起来真像个小女生在像男朋友发脾气。
艾熙压抑的怒火越来越盛,偏高望舒像是个没事人一样。
厨房的抽油烟机声音不算大,不知道高望舒是不想回答,还是假装听不见,只是愣愣的歪着头,留给艾熙一个疑问的眼神。
艾熙气极,一个箭步冲了过来,却被高望舒轻轻拦住,又不放心的按着她的肩膀,往后推了几步。
艾熙几乎气到昏头了,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怒火翻涌得溢出来。
这傻小子一定是疯了!
半个月没消息也就罢了,假装听不见自己说话也罢了,
现在怎么还敢拦着自己,推自己了!
真是反了天了!
再过几天是不是都要打自己了!
高望舒看着要将自己气炸了的艾熙,无奈的关掉了抽油烟机,厨房顿时寂静了几分,唯有锅里热气腾腾的咕噜声。
“这件衣服是你大哥送的,不能干洗也不能水洗,沾上油烟味衣服就废掉了。”
他的声音里透着几分无奈,但还耐着性子补充道,“这件衣服你才穿过两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