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暑气未退,雨就淅淅沥沥的落下来,这时的雨总是不如秋天的清爽,沾着粘稠的热气,落在身上也是黏糊糊的。
可是一切又好像安顿下来了,高望舒的不安好像只来源于他自己,当误会解开之后,竟然一切都柳暗花明的明朗起来。
他们好像更亲昵了。
学校那边打点妥当,处分被撤销了,又不知道艾熙用了什么手段,再也没人对他议论纷纷,经常使绊子的老三主动换了宿舍。
一切都趋于风平浪静了。
可惜,高望舒终归是个山里长大的孩子,若是他从小在海边长大就会明白,
平静之下往往暗涌着更加险恶的波澜,平静毫无起伏的浪下面,往往隐匿着一场毁天灭地的海啸。
可惜他向来迟钝,当觉察到危机的时候,危机往往已经直逼面门了。
艾熙的忙碌依旧持续着,直到凌晨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不过最近倒是应酬少了,身上只带着深夜湿润的凉气。
今天她却难得的给高望舒打了个电话,
“我想吃城东那家新开的甜品店,你帮我去买好不好。”
艾熙的声音很平静,完全听不出对那甜品应有的渴望,也没有平日里撒娇打泼的调笑。
她只是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任务。
“你想吃哪种?”
“你看着买吧,开车过去,好像要下雨。”
“好。”
高望舒像往常一样,等着艾熙挂断电话再出发,可今天艾熙却迟迟没有挂断。
听筒之间只传递着两个人规律的呼吸声。
“还有什么想要的么?”高望舒试探性的问道。
“没有了,你...注意安全。”
这句话也来得蹊跷,去城东的路高望舒很熟悉,可哪一次也不见艾熙这样的叮嘱。
“你晚上回来吃饭么?”
“再说吧。”
艾熙挂断了电话,果断迅速,一瞬间抽离出去,仿佛晚一秒手机就会爆炸似的。
高望舒并没有多想,只是看着窗外阴沉的云,应该很快就有雨落下来。
城东的甜品店是开在郊区的,四周都是空荡荡的平房,半颓的房屋许久没有修葺,唯有鲜红的“拆”字彰显着它的价值。
这家店的生意也冷冷清清,店家困倦的耷拉着脑袋,难得进来个客人也顾不上招待,反而一脸惊讶的看着他。
店内甜品种类也不齐全,廉价的奶油白得暗沉,劣质的果酱又红得刺眼。
真不知道艾熙是从什么犄角旮旯里找到这样一家店的,
她大概率是被网上的虚假宣传给欺骗了。
高望舒顾不上给她科普网络知识,只能艰难的在看起来,就很难和艾熙口味的蛋糕里,挑了个艾熙勉强能接受的,心里想着等一下还是绕绕路,去她喜欢的店重新买吧。
高望舒重新回到车上,还贴心的替小蛋糕系好安全带,就在发动车的那一刻,突然觉得胸前空落落的,他茫然的摸了一下胸口,竟发现自己的项链不知什么时候断了。
他顿时焦躁起来,那毕竟是艾熙送给他的第一件礼物,怎么说他都得找回来。
心里想着他便不由自主的下了车,正当他跨出车门,还未来得及关上车门时,突然听到耳后传来一阵剧烈的声响。
发动机的轰鸣夹杂着轮胎与地面的摩擦声,那声音像是一声怒吼,咆哮着从身后压过来,
高望舒下意识的回头看,就见一辆银白色的面包车,恶狠狠的撞过来。
危机来临时,人体处于本能往往会变得异常敏捷,高望舒的身体快过大脑,猛地像路旁扑去。
可那辆面包车却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直挺挺的撞在他的车的尾部,巨大的冲力将他的车撞出去很远一段。
声音戛然而止,一切归于过分安静的空白。
事情发生的过于突然了,高望舒的满头满脑还回荡着嗡鸣声,面包车的半截车身都被撞瘪了,牢牢地嵌入他的车里,无情的碾压着车里的一切。
车里的蛋糕应该也被撞得粉碎,白白红红的落了一地,而面包车里大概也是一样的场景,只是一样的颜色,不一样的味道。
甜腻与甜腥,是截然不同的。
青黑色的沥青路上,满是不知哪辆车的残片,满地的碎玻璃,看起来亮亮的。
远远地一处,高望舒看见了更亮的一抹光彩,
那是他的项链。
四处开始喧闹起来,围观的人群不知从何处涌出,嘈杂的声音聒噪得高望舒额角很痛,有温热的汗顺着下巴落在地上。
高望舒随手一擦才发现,那是血。
粘稠滚烫的血。
可他已经分不清是手掌上的血,还是额头上的了。
他很痛,很痛。
他分不清身体上更痛,还是心里更痛,总之他太痛了,痛得没办法思考了。
所以他放弃了思考。
有冰凉的雨落下来,高望舒却很确定那是雨,因为那是冷的,他突然又开始冷得发抖了。
半开的车门摇摇欲坠,高望舒默然的看着残损的车厢,他知道,如果他在车里,现在他应该也像这雨一样冰冷了。
他突然就明白了艾熙的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