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尼亚心凉了半截。

雄父知道万象星对精神力的掌控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吗？这里的实验究竟进行到了哪一步？他们对“那个存在”知道多少？皇族真的还能控制这个“试验场”吗……

蹩脚的口哨声打断他的思绪。林尼亚转头。少堂主坐在洛伊右手边探出半个身子看他，瑰丽的紫瞳流露出调侃，笑嘻嘻道：“好强的精神触角。阁下可真了不起。”

……林尼亚的笑僵在了脸上。他向右边看去，沙发上所有雌虫都专注的望着庞大而阴森的精神触角。

幼年在古老书卷上看到的基因定律浮现眼前：雌虫无法直接看见精神触角，只能根据物质世界或自身精神异常推断雄虫精神触角的存在。

和塔罗一样，这些雌虫未诞生时就已经被篡改成怪物。

林尼亚举起手，在慧林医生鼓励的目光中张口：“你……”你说的最终灭亡是指皇室要诛杀无法控制的实验品吗？

“医生，有件事想先请教一下。”洛伊打断了他。

“请说。”

“皇族会和我们一同抵御即将到来的灭亡吗？”

“那些垃圾现在还不知道吧？”副教咧开嘴，“萎缩的大脑如何窥见真实？哈哈哈哈哈……”

洛伊暗含警告地瞥他一眼。副教翻了个白眼，抚摸自己的半边鸦羽似的长发，不再出声。

慧林医生像看孩子打架一样平和宽容：“皇族不会。但我不认为他们的研究进度落后于我们。多年来不闻不问，很可能是因为他们已经得到了足够的信息，不再需要借助万象星已经混乱的基因链探查真相。”

林尼亚垂下眼。

“各位还有其他问题吗？”

“……”

“那么晚宴正式开始。”

寒雾弥漫整个房间。林尼亚警惕地注视前方。

那巨大的冰块不知什么时候落在病床上，像被火球灼烧般迅速融化。水湿哒哒浸透整张床不停。

不多时，水流满地，蜷缩的雄虫顺着惯性摊开四肢仰面摔倒在床上。他呼吸匀称，肌肉柔软，安谧得仿佛一直睡在这里。

强悍的精神力带来不详的预感，林尼亚屏息凝神，无意识发起抖。

冰蓝色的触角闪电般弹出，将被子甩在林尼亚身上后撤回。

“……”无形的乌鸦贴着天花板飞过，雌虫们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林尼亚意识高度集中，满脑子都是床上的雄虫。他将被角碾平，随口道谢后继续目不转睛的看着前方。

待冰块完全化冻，慧林医生打开地上的医疗箱，将一众器具取出擦拭后把它们从大到小排列整齐。他戴上手套，默默注视床上的雄虫，眼神哀伤又悲悯。

“这里，”看了一会儿，他拿出其中一把手术刀，按在雄虫的小腹上，“是孵化黑眼睛防护罩的地方。”

“？？？”

刀缓缓向下——

林尼亚突然起身，被子掉在地上。洛伊伸手抓住他的左臂：“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林尼亚一脸茫然。他转头看抓着自己手臂的虫，视觉角度似乎不太对……

他瞳仁紧缩，嘴一张一合：“……我什么时候站起来的？”

洛伊没有回答。两虫僵持片刻，洛伊妥协道：“殿下一定要走，我不拦着。但慧林医生正在讲解，你中途离开，方便解释一下原因吗？”

什么原因？听不到吗？！我没有要走！！！

恐慌席卷了林尼亚的意识。精神触角四散开来，密密麻麻铺满整个房间。

林尼亚集中注意力回撤精神力。感知中精神触角成功缩进精神海，视线里精神触角依旧挤满房间所有地方，并且每一根，每一节都开始疯狂蠕动。

不知道怎么回事，它们似乎在增多。明明离开眼眶的触角总数就是那么些，但叠加出的触角层却越来越厚，缝隙越来越小。视觉上从被打翻的蛇群变成一块块凌乱的黑色物体，呼吸一样颤动。

整个房间的内壁凝固了厚厚一层会呼吸的壳。

林尼亚的惊恐随着壳的颤动减弱，意识陷入一团毛绒绒里，不安但无处着力。他努力保持思考。

精神触角早就该收回去了，为什么没有？是它有问题，还是“我”有问题？

洛伊好像听不到我的声音，是他又骗虫，还是“我”并不存在？

……在思考的这个意识是“林尼亚”吗？

他环视四周。缓缓呼吸的六面触手块，对莫名其妙的他施以无所谓态度的一众大佬雌虫，面不改色在袖子上写写画画的洛伊和躺在手术刀下安静看着他的雄虫。

绝望的目光和雄虫安静的眼神对撞。

对方有一双很干净的眼瞳，像冰川星上终年不化的冰。林尼亚幼年去冰川星游玩，曾看着那样的冰心生恐惧。他疑心冰里面潜藏着肉眼看不见的怪物——否则世界上怎么会存在那么剔透的东西？

如今拥有那样眼睛的雄虫被开膛破肚，流出的东西模糊不清。林尼亚使劲眨了眨眼，依旧看不清那是什么，只见得血红一片随着雄虫的呼吸上下浮动。

他无法抑制的盯着雄虫，双眼发酸，呼吸的频率逐渐像对方靠拢——

一瞬间，触角消失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