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头。不知何时,赛因已经坐正,神情平淡,唇瓣沾染不知何处来的血,开合间似梅花飞舞:“不要教人发现了。”
那些黑衣虫颔首,训练有素的列队离开。
乔治亚的太阳穴烫到难受:“你……你控制了他们?”
“是的。”
“那为什么之前不说?”
“殿下指的哪一部分?”
乔治亚受皇命观察引导虫族中的人类,但即使在自己的同胞中,赛因也是那么的特立独行,难以预测。
“我以为你会控制他们做点正事,”乔治亚斟酌着说辞,“你控制黑衣虫是为了操纵星盗造反,控制海蓝德和那位大当家是为了……玩?因为阁下懒得做提线木偶,所以控制活物演戏给敌人看,还是给自己逗乐子?”
大当家和海蓝德的殉情有点太突兀了,生怕自己看不出来他们被控制了一样。而那些黑衣虫排队离开的时候,赛因眼里尽是不满,像是现场看自己的演员freestyle演砸了的导演。
“算是吧,可惜最近变数颇多,剧本被影响的不太好,枉费了他们的天分。”拙劣的导演回答得模棱两可,好在乔治亚并不真正在意答案。
他跪下去,姿态恭敬,却有种锋锐的压迫感。俯视再度躺下去的青年,声音抑扬顿挫:“阁下是怎么做到的呢?您的精神力当真如此强横?”能在虫帝手电下抢海蓝德?
赛因仰头望着他,神色淡淡:“只不过是大脑编码罢了。暗示一下,没有那么难。若非他们彼此间本就有着情意,又对未来无望,也很难一起处理掉”
“好厉害!”紫晶眼瞳流离缤纷,炫目得让人想要挖下来。
赛因唇边衔着冷意:“你可以直接问你想问的问题,我并没有说过我不答,旁敲侧击被发现会显得各位拙劣和难堪,心口不一的夸赞让我恶心。”
乔治亚睫毛颤了颤:“那好吧,请问阁下有对我做过大脑编码吗?”
“做过。”
乔治亚骤然捂住头,嗓子里迸发出阵阵尖叫,像指甲挠在黑板上。指尖戳进太阳穴,血丝溢出来,落在刚刚海蓝德留下的血水中。
赛因起身,虚抱住他,却不安抚。
穿越者的双眼中映照着他有生以来最喜欢的实验品。
灵动的真眼中,这只虫像一盏玻璃杯,骨骼如一节节突起的珊瑚玉,嵌在冷白细腻的皮肤上,如同薄薄的山脊。分明是血肉之躯,却似白璧雕刻而成,透光时温润中生出些不易察觉的锋芒。很明显,他已经努力藏锋敛芒,但收效甚微。
灰调的义眼里,亚雌无法拥有的蝶翼在赛因的幻想中寸寸断裂。黑衣虫们没有带走的手电筒在地下室中投射出绚烂的光束。光束集中之地,他的实验品像一只妄图飞跃沧海的蝴蝶,活活扇断自己的翅膀,带着人看不懂的微笑溺死光中。
赛因无意识咬了咬舌尖。他判断生物的行为从来只靠直觉,直觉告诉他乔治亚是装作被刺激到的模样的,可逻辑却告诉他,之前的手术确实有可能把亚雌的大脑弄坏。这毕竟是没有先例的实验性手术,刚做完时赛因甚至不能肯定乔治亚还能不能醒过来。
乔治亚在赛因的臂弯里抬起头。白金色的长发,无神的眼瞳,脆裂的嘴唇滴着血珠。
亚雌看上去很茫然,有点像是当年死在人类赛因手上的故友。他们为了所谓未来,自愿参与切断灵魂和身体的实验,前赴后继的死光了。
简直像是讽刺。
赛因从来不认为末日是多么大不了的事。就算没有末日,他也会在不断寻找真理的实验中死去。末日缩短了他存活的时间,但不改变他人生的性质。
因此赛因不在乎世界或种族灭亡。但是他无数不多的好友们在乎。所以他假装在意,并趁此机会做以往不合规的实验。日复一日,真正为大义而实验的专家们疯了,相信明天的战士们一个个倒下,只剩下演戏的怪物拿着染血的刀独自站在手术床后,面无表情的看向并不存在的未来。
赛因垂下头,状似失控的亚雌张开嘴,像自己还是猫时那样咬进他的手臂,啜饮鲜血。赛因轻抚他的长发。
第一次对乔治亚产生好奇是什么原因呢?好像是刚刚在这个陌生的世界睁开眼时。闭眼前与他做过“交易”的神明送给他一叠记录在时空中的资料,编码后以物质视频的形式放出。他昏昏欲睡的卧在地上看。心里乏味至极。纵然使命在身,也提不起丝毫兴趣。
直到乔治亚出现。
少年轻薄纤细的模样,穿着宫廷礼服靠在贫民窟的墙边。***对他说,末日将至。他低垂眼帘,左手夹着细长的烟卷,华丽的声音如同来自天堂:“哦,所以呢?”
神说这只亚雌在害怕。可赛因看着乔治亚,却觉得他是真的无所谓。他和自己当年一样,是白羊群中那只格格不入的黑羊。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同类那丰沛的情感,只觉喜怒哀乐都那么庸碌乏味。所以拼命发疯,想要抓住些什么。
真理,权力。抽象且对眼前的一切无大意义,但的的确确,无法放弃。
他制定计划将乔治亚拖入其中,强迫他跟着自己一起站上戏台,想要剥骨拆皮,弄清楚乔治亚究竟是什么怪物。隐约抱有通过这个镜像,真正看透自己的期望。
“呃!”乔治亚的牙齿刺穿皮肉,磕在他的骨头上,赛因疼得微微颤抖,不得不将注意力转移到眼前。
他让机械手拖着乔治亚离开密室,自己原地躺下,闭眼睡去。
*
赛因的卧室里,猫咪卧过的绒垫边,黄金做成的笼子中,乔治亚露出轻蔑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