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关键时刻冒出来,她实在难以开口。
仔细瞧着。
老人目色坚毅,身材稍微消瘦,脊背依旧硬朗,能看出来年轻的时候应该也是个高个子的。
头发浓密,银白占据了大多数。
脸型倒是和自己很像。
好吧,是自己像他。
端详着,竟然有种莫名的亲近感。
这就是血缘吗?
见女儿没动,他有些无地自容,也不知道怎么和女儿解释。和穆穆结婚时,岳母岳父其实就分开十多年了,婚礼也没有出现。
穆穆偶尔提起几嘴爸爸,情感说不上冷漠,却也不多。
自己对岳父充分了解,是在穆穆出事后的第五年。
哈尔滨所的人按照每年一次的程序来此排查线索,发现事发地周围经常有一个年纪大的人徘徊。
经过调查,愕然得知竟然是妻子的亲生父亲!
孟振国,今年应该是68岁,比岳母小一岁。户籍是梨树县,三线建设的时候跟随金属厂一同到了祁北县——当时还叫肃掖五零三厂,认识了岳母,婚后由于二人观念不同,在妻子五岁的时候离婚,独自回到了梨树县。
之后很多年没有什么消息,直到妻子出事。
哈尔滨所的人说,从发现后直到现在,孟振国似乎长久停留在大兴安岭地区,回梨树县那都是十分偶尔的事。
这也让自己有些头疼。
毕竟一面是机密任务,另一面是妻子的父亲。怎么都难办。
和岳父谈过几次,也是不欢而散。
这次过来时,先是去了梨树县,果然还是没在家。
女儿,自然而然也没有见过这个姥爷。
肖肃还是没动。
他又催促了下。
孟振国摆摆手,笑:“罢了罢了!你们啊,提都不肯提我!现在一下子让孙女儿认我,太难为人了!不过孙女儿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刚才使的是什么?昨天的时候,是不是也使过?”
抿紧唇,她保持着基本的礼仪,却无法应答。
术法对于普通人来说是机密。
——虽然这是姥爷。
瞅着爸爸。
现在一切言谈举止,还是听爸爸的比较好。
“是,”肖兴邦感受到女儿的情绪,还有爷孙辈之间的尴尬,马上过去解围:“肖肃现在和穆穆一个工作单位,有些事她不能主动说,爸。”
“什么?!”没想到,老人下一秒瞪起眼睛,变了脸,怒气冲冲:“我说肖兴邦!你怎么还让孩子去那儿?!小穆当年怎么回事还没查清,现在又让孩子去哪里?!你是不是疯了!有你这么当爸的吗?!”
肖兴邦低叹一声:“爸,肖肃和穆穆一样,做了决定,就没人能改变……”
“少说这话!”孟振国气得眉毛上下拧:“你是她爸!你还管不了她吗?!这多危险你不知道?!还想孩子重蹈覆辙?!走!赶紧走!带着我孙女儿赶紧离开!”
瞧见爸爸被骂,她心里不爽,马上上前一步,正色道:“我是自愿的!妈妈失踪的真相没有解开,我绝不会离开!”
孟振国愕然,神色中多了些许呆滞,气势瞬间颓下去。
“请不要责怪我爸爸!”心底一抹心酸浮上,瞅着姥爷,她嗓音微微哽咽:“您不也是一样?”
“我……”孟振国马上哑了火,彻底颓下去:“哎!孙女儿,你这,我没法子反驳你,你为了妈,我为了闺女,都是一样的,哎,可是,我真担心你,你是你妈唯一的孩子,真要出什么事,我怎么面对你妈?”
“自身的安危,我自己负责。”她坚定无比:“妈妈失踪的真相,我一定要找到!”
“哎!哎!”孟振国像是一瞬老去,背佝偻了起来,也没了刚才愤怒的劲儿,连声叹着气,直接坐到地上,从怀里拿出了跟土烟,叼在嘴里。
三人都没了话。
她瞅瞅爸爸。
爸爸却在看姥爷。
林子里忽然间寂静,夜色弥漫,变得很沉重。
她瞄着四周,心头沉沉的,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真是随了你妈。”孟振国突然说。
“爸,”肖兴邦马上问:“你怎么在这?”
“问我?!你心知肚明!”他瞪着女婿:“316哨岗那事以为我不知道?!就是没打听出具体地点,正愁着,你带着孙女过来了,你早就看见我了吧!”
“嗯。”
“哼,还带着孙女兜大圈子,弄得神神秘秘的!不过……这里确实出现了另一个东西!”
“什么?!”她和爸爸异口同声。
“瞧瞧你们爷俩,”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手指里,继续瞪着女婿:“你先告诉我,UFO在哪里出现的!”
“爸,我会带你过去,”肖兴邦语气沉稳:“您先说这里出现了另一个东西,是什么?”
“看在孙女的份上,我相信你!”孟振国眸色变得幽深:“一个影子!在5.12号左右,这片林子里出现的!当时我以为是巡山的那帮子人,但马上发现,不是!影子是单独一个!”
妈妈?她不禁猜测。
“哦?是人还是动物?”
“小兴,你现在连我都瞧不起!人和动物我能分不清?!”孟振国言语不满:“那就不是人!非常机警神秘!就在林子里转悠!我是偶然发现的!”
说着,讲起了发现影子的过程。
是在深夜,前一夜听到哨所的异常后就盯在附近了。
半夜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感觉有东西摸过来,马上打开手电去看!
结果发现一个黑黑的东西噌地从旁边窜过去!
和人类似,它是直立行走的,但是速度极快,什么都没看清,就消失在了森林里。
想去追,发现已经没影子了。
在周边检查痕迹,竟然什么都没留下。
当时情况匆忙,没注意影子是脚着地,还有悬浮着的。
孟振国心里头轻轻颤抖,寒意爬上脊背:“真是诡异得很!我在林子里二十年,从没遇见过这种东西!然后跟山下的老猎户打听,说只有一种情况。”
“什么?”肖兴邦眉头皱起来了。
“山魈,也就是山鬼,”孟振国目光转向肖肃:“孙女儿,你应该能比我还了解,山上的林子里,经常会有些奇怪的东西。”
“嗯,原理上讲,山林人迹活动罕至,灵气充足,会有精魅自发生成,但大兴安岭不应该存在山魈。”
“哦?”孟振国疑惑:“为什么?”
“每处山林有它特定的灵气,会形成不同种类的灵物,如神农架有类人猿,才会产生形似人的山魈,大兴安岭有东北虎,虎为百兽之王,那么就不会形成山魈,即使有精魅,也会是小型的类似于野鹿狍子等。”
“这就不对了,我可是清楚看到那东西和人很像!再说了,老猎户不可能骗我!”
“大兴安岭还有黑熊,熊也会模仿人类,速度也很快。”她说。
“哎呀,孙女儿,你怎么不信我呢?熊和鬼我还分不出来了?”孟振国摇头:“你说的老虎和熊肯定都不是!它个子还不矮呢!瘦瘦的,和山魈简直一模一样!”
“爸,确定看清楚了?”肖兴邦问。
老头又瞪起眼睛:“我不瞎!也没糊涂!第一次看错,连接着几次,还能都看错了?!”
“什么?!看到了好几次?!”她愕然,情不自禁走到姥爷面前,蹲下去:“时间、地点!”
看见肖肃,他脸色又柔和下来,满眼欣赏:“和你妈真是太像了!语气像,想法像!长得也像!”
她有些无奈,赶忙拉回话题:“姥爷,这件事很重要,请详细告诉我!”
不知不觉中,姥爷两个字脱口而出。
孟振国难掩惊讶,惊喜又迅速取代了惊讶。
笑容在脸上绽放,好似开花了似的,褶皱都舒展开了。
“好,好,我不能骗我孙女!”他正正脸色:“第一次发现是5.12号的晚上,估摸着是凌晨一两点钟,在316岗周围出现,我看见的时候,也就一两秒就没影子了。第二次,”沉吟片刻:
“是5.15号!”他语气肯定:“这里!在这里出现的!”
“什么?!”她大感诧异:“那不是前天?!”
“是啊!”孟振国点着头:“就是前天,当时听说哨岗下头那边又闹起来了,我没赶上,过去的时候什么都没看见,寻思着寻思着,就回到这儿来了,想着万一有新线索呢!这次是傍晚!”
两对刀眉皱起。
肖兴邦看看女儿。
她眸色沉沉,望了眼爸爸,又看向姥爷。
“我记得非常清楚!”沧桑在眼眸中被一扫而空,他目色坚定深沉,注视着大地:“5点12分!我检查一圈后没有发现,准备离开的时候,影子就在那头!”手指着左后方。
两人同时回头看。
正是事发的中心地带。
“我蹲在那,影子隔了也就三四颗树!非常非常近!”孟振国语气激动起来:“它和人非常非常像!有头有四肢!是站着的!肯定还有五官!诡异的是,虽然近,可我看不清它的脸!只能感受到有道目光看向我!”
肖肃盯着手指方向。
离自己的睡袋也是三四颗树的距离。
很近。
如果那东西在,自己有把握三秒钟追上并且一分钟内制服!
“它浑身上下都很模糊,像是隔了层雾,当时我以为眼睛有问题,还特意揉了半天,发现不是我的问题,那东西周围有一层雾气包围着,而且不知道用的什么办法,把附近的光线都吸收了,很暗,只能看清个影子,它站着看着我,也不动!像个鬼一样!”
话音落地。
她仿佛看到了那一幕,后背忽地冒出一丝冷意。
手指不自觉捏紧,法印结起,这才有了一点点的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