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如站在人群边缘,沉默地看着。
他想起了守渊者。
想起了那个曾经悲悯众生、最终却堕落成食人怪物的自己。
人性之恶,有时候并不需要外在诱惑。一点私欲,一点恐惧,一点对“活下去”的执着,就足以让人变成怪物。
玉娘是为了活命。
守渊者当年,也是为了“不失明”。
多么相似。
“玉娘。”九如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喧嚣的力量,“你还有什么话说?”
玉娘缓缓抬起头。
散乱的长发下,那张脸依然美艳,只是此刻没有了泪水,没有了凄楚,只剩下一种冰冷的、非人的平静。她浅褐色的瞳孔深处,那丝红芒此刻清晰可见,像两簇跳动的鬼火。
“说什么?”她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说我为了活命,不得不喝牛血?说我怕事情败露,所以先发制人诬陷丈夫?还是说……我根本控制不住自己,每次喝血之后,都会变得更贪婪、更冷血?”
她笑了。笑容很美,却让人脊背发寒。
“你们知道每天活在‘随时会死’的恐惧里,是什么感觉吗?”玉娘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三年前那场大病,早就该要了我的命。是罗青用牛煞之血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可他也把我变成了怪物。我需要血,越来越多的血。牛血只能续命,不能根治。我想活,有什么错?”
“所以你就陷害他?”一个村民忍不住质问,“他为了你破了祖宗规矩,杀了那么多牛,背负那么多罪孽——你就这么报答他?!”
“报答?”玉娘嗤笑,“是他自愿的。他爱我,爱到可以为我做任何事——包括去死。我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她说得如此理所当然,如此理直气壮,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罗青抬起头,泪痕满面,眼神空洞地看着她,“你真的……从未爱过我?”
玉娘沉默良久。
然后她说:“爱过。在病好之前,在你还是那个会给我摘野花、会笨手笨脚给我熬药的罗青时,爱过。”
“但后来呢?”罗青声音嘶哑,“后来我为了你杀牛,为了你撒谎,为了你被全村人唾弃——这些,都不算爱吗?”
“算。”玉娘点头,眼神却冰冷,“可你的爱太沉重了。沉重到让我喘不过气。每次看你跪在牛坟前磕头,每次看你手臂上添新伤,每次听你半夜做噩梦喊‘别杀我’——我都觉得,我不是被爱着,我是被你的‘牺牲’绑架了。”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所以我想,既然已经成了怪物,那就彻底一点吧。诬陷你,赶走你,我就能解脱了。只是没想到……你娘会死。”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罗青呆呆地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声很低,很哑,像从破裂的风箱里挤出来的。
“原来如此。”他说,“原来我这些年做的一切……在你眼里,只是绑架。”
他慢慢放下母亲的尸体,小心翼翼地平放在地上,替她整理好衣襟,拂去脸上的尘土。然后他站起来,看向花白胡子老者:
“三叔公,按村规,杀牛者填煞井。我认。”
老者嘴唇哆嗦:“罗青,现在真相大白了,你……你可以……”
“不。”罗青摇头,“我确实杀了牛。破了祖宗规矩,就该受罚。只是……”他看向母亲的尸体,眼圈又红了,“我娘……求三叔公和乡亲们,把她和我爹合葬。墓碑上……不要写我的名字。我不配当他们的儿子。”
说完,他转身,朝着煞井的方向走去。
脚步依然踉跄,但这一次,背挺得笔直。
“罗青!”玉娘忽然喊了一声。
罗青停住,没有回头。
玉娘咬了咬嘴唇,声音低了下来:“如果……如果重来一次,你还会救我吗?”
罗青沉默良久。
然后他说:“会。”
“为什么?”玉娘声音颤抖。
“因为那天你躺在病床上,抓住我的手说‘相公,我不想死’的时候,我放不下。”罗青缓缓道,“那时的你,值得我救。”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只是我没想到……救活了你,已经不是你了。”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再也没有回头。
玉娘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在村民复杂的目光中,一步步走向那口象征着死亡与惩戒的煞井。
忽然,她腿一软,跌坐在地。
这一次,眼泪真的流了下来。
她终于意识到,她失去了什么。
可一切都晚了。
芒种看着这一切,眼泪流得更凶。她抓住九如的袖子,声音哽咽:“九如哥哥……我们……我们是不是做错了?如果我们昨天就揭穿玉娘,罗大娘就不会死,罗青也不会……”
九如没有回答。
他看着罗青远去的背影,看着玉娘瘫坐在地的狼狈,看着村民们沉默的羞愧,看着芒种满脸的泪水。
他想起了守渊者在黄泉路上说的那句话:
“人心不是从我这聚的,也不会从我这散。”
帮助他人,从来不是简单的对与错。
有时候,善意会成就善果。
有时候,善意会酿成悲剧。
而他们这些行走在世间的人,能做的,或许只是在每一次选择前,尽量看清真相,然后……承担选择的后果。
无论那后果是什么。
远处,煞井的方向传来沉重的石板挪动声。
接着是水花溅起的闷响。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牛铃依旧叮当着。
风依旧呜咽着。
只是这个叫牛煞村的地方,从此少了一个为爱杀牛的汉子,多了一口填了人的煞井。
和一个永远活在忏悔里的吸血媳妇。
当夜,罗青的尸首被村民从煞井里打捞上来。
他没有填井——井太深,他跳下去后,村民终究不忍,用绳索和钩子花了两个时辰把他捞了上来。人已经没气了,浑身冰凉,眼睛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眼神空洞。
按照村规,他本该被抛尸荒野。但三叔公最终拍板:把他和他娘合葬,就葬在他爹旁边。墓碑上,还是刻了他的名字——罗青,孝子。
玉娘被绑了起来,关在村祠堂的地窖里。村民们议论纷纷,有的说要烧死她,有的说要赶她出村,还有的说要按“处置妖邪”的规矩,把她沉塘。
但最终,没有人动手。
因为当天夜里,地窖的门锁被人撬开了。
玉娘跑了。
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有人说是罗青的鬼魂放了她,有人说是外乡人干的,还有人说她根本不是人,化作一阵风就消失了。
只有九如他们知道真相。
撬锁的是芒种。
这个善良到近乎天真、刚经历了一场信念崩塌的少女,在深夜偷偷摸到祠堂,用一根铁丝撬开了地窖的门锁。她站在地窖口,看着里面蜷缩在角落、狼狈不堪的玉娘,眼泪又流了下来。
“你走吧。”芒种哑声道,“走得越远越好,别再害人了。”
玉娘抬起头,借着月光看着芒种。她脸上没有了白天的艳丽,只剩下憔悴和苍白。她沉默良久,才问:“为什么救我?我骗了你,利用了你。”
“因为……”芒种擦了擦眼泪,“因为罗青到死都说,他还会救你。如果他还活着,一定不希望看到你死。”
玉娘怔住了。
然后,她笑了。笑容很苦,很涩。
“替我谢谢他。”她说,“也……对不起。”
她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出地窖,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芒种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她只知道,如果让玉娘死在这里,她一辈子都不会安心。
第二天清晨,九如一行人离开了牛煞村。
没有人送行。村民们还沉浸在昨日的悲剧里,沉默而压抑。只有那个驼背老汉站在茶馆门口,看着他们远去,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四人沿着山路继续北行。
气氛很沉闷。
芒种一直低着头,不说话。白砚和烈风煌也各自沉默。九如走在最前面,承影剑挂在腰间,剑柄被他握得很紧。
走出三里地,翻过一个山坡,牛煞村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芒种忽然停下脚步,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九如:
“九如哥哥……”
“我们真的帮错了吗?”
九如转身,看着她。
这个从桃花村一路跟来的少女,经历了活人献祭,经历了黑塔轮回,经历了白骨岛屠杀,经历了黄泉路真相,如今又经历了一场因“善意”而酿成的悲剧。
她开始怀疑了。
怀疑善良的意义,怀疑帮助他人的价值。
九如沉默良久。
然后他走到芒种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
“芒种,”他说,声音很轻,“你还记得在桃花村,你被绑在祭坛上时,心里在想什么吗?”
芒种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想……想有人来救我。”
“如果当时有人路过,看见你要被献祭,却因为‘怕帮错’‘怕惹麻烦’而选择离开,”九如问,“你会恨他吗?”
芒种摇头:“不会……但我会很绝望。”
“所以,”九如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帮助他人,从来不是错。错的,是我们有时候太轻易相信表象,没有看清真相就贸然行动。”
他顿了顿,看向远方绵延的山峦:“但这不代表我们就要因为一次错误,就从此袖手旁观。我们要学的,不是‘不帮’,而是‘如何正确地帮’。”
芒种呆呆地看着他。
“就像罗青。”九如继续道,“他爱玉娘,愿意为她付出一切,这没有错。错的是,他的爱变成了纵容,纵容玉娘一步步堕落,纵容自己一次次破戒。到最后,爱变成了绑架,变成了互相毁灭。”
“那我们……该怎么正确地帮?”芒种小声问。
九如站起来,望向北方——那是扶风城的方向,也是深渊之门可能存在的方向。
“先看清真相。”他说,“再量力而行。能救则救,不能救……至少不要让自己成为悲剧的一部分。”
芒种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白砚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走吧。路还长。”
烈风煌已经走到前面去了,回头不耐烦道:“磨蹭什么?再不赶路,天黑前到不了下一个歇脚处!”
四人重新上路。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照在山路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芒种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牛煞村的方向。
那里已经看不见了,只有苍茫的山色,和天空中盘旋的几只黑鸦。
她转回头,跟上同伴的脚步。
眼泪已经干了。
但心里的某个地方,有什么东西,永远地改变了。
而此时,在牛煞村后山的密林深处。
玉娘靠在一棵老树下,喘着粗气。她跑了一夜,又累又饿,喉咙干得冒烟。更重要的是——对血的渴望,又涌了上来。
像无数只蚂蚁在血管里爬,啃咬着她的理智。
她看着自己的手,指甲不知何时又变长变尖了,在晨光里泛着冰冷的寒光。
远处传来牛铃声。
有早起的村民赶牛上山吃草。
玉娘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浅褐色的瞳孔深处,那丝红芒又开始跳动。
像鬼火。
像欲望。
像永远填不满的深渊。
她站起来,朝着牛铃的方向,踉踉跄跄地走去。
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像一滴墨,融进了更浓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