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如沉默。
他何尝不知风险。但守渊者的线索太重要了。无名火山,三十年前,童女祭河……这些碎片,也许能拼出真相的一角。
“我会小心。”九如最终道。
白砚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臂——魂咒又发作了,疼得他脸色发白。
午后,村长夫人果然收拾出一间房给芒种。
房间在宅院东侧,小巧干净。窗台上摆着几盆野花,开得正好。靠墙有张雕花木床,铺着素色的床单被褥,虽然旧了,但洗得发白,散发着阳光的味道。床头有个梳妆台,台上放着一面铜镜,镜边搁着把木梳,梳齿间还缠着几根细细的、褪了色的发丝——像是小女孩的头发。
墙上挂着幅画,画的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眼睛弯弯。画工不算精湛,但神韵捕捉得极好,一看就是用心画的。
“这是我女儿小月。”村长夫人站在门口,声音很轻,“她十岁时……画的。”
芒种看着画,又看看妇人眼中的泪光,心里酸楚得厉害。她小声说:“夫人……小月姐姐一定是个很好的姑娘……”
“是啊……”妇人抬手,轻轻抚过画中女孩的脸,指尖颤抖,“她可懂事了……会帮我喂鸡,会帮我择菜,还会给我捶背……那几年她爹忙村里的事,常常不着家,就是小月陪着我……”
她说着,眼泪又掉下来。
芒种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笨拙地递上手帕。妇人接过,擦擦眼泪,挤出一个笑容:“瞧我,又失态了。你今晚就住这儿,当自己家,别拘束。”
她替芒种铺好床,又叮嘱了几句,才掩门离去。
芒种坐在床边,环顾这间小小的、充满了另一个女孩气息的房间。她想起自己的娘亲,想起桃花村那个简陋但温暖的家,想起自己被绑上祭坛时,娘亲哭喊着扑上来却被村民拖走的画面……
她也想娘了。
鼻子一酸,眼泪掉下来。
她赶紧擦掉,告诉自己不能哭。九如哥哥他们还在,她要坚强。
可是……真的好想娘啊。
夜幕降临。
村长夫人准备了丰盛的晚饭——虽然都是家常菜,但看得出用心。腊肉炒笋,清蒸溪鱼,野菜蛋汤,还有一盆白米饭。她不停地给芒种夹菜,眼神慈爱得像看着自己的女儿。
芒种吃得拘谨,但心里暖暖的。自从离开桃花村,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属于“家”的温暖了。
九如三人沉默吃饭,各怀心事。烈风煌依旧警惕,白砚脸色苍白得厉害,九如则时不时看向窗外——天色已完全暗下来,子时将近。
饭后,村长夫人收拾碗筷,又给四人准备了热水洗漱。芒种帮着她收拾,两人在厨房里说着话,气氛温馨得像一对母女。
九如看在眼里,心中那丝犹豫更深了。
如果小月真是这妇人的女儿……如果她真的只是想念母亲……
可万一不是呢?
夜深了。
村长夫人回房歇息。西厢房里,烈风煌和白砚各自打坐调息。九如坐在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腰间皮囊又开始震动,一次比一次剧烈。小月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急切而哀切:“子时了……带我见我娘……求你……”
九如闭了闭眼。
最终,他起身,轻轻推门而出。
院子里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上。他走到堂屋前,正犹豫要不要敲门——
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九如猛地回头。
是芒种。
她穿着单薄的寝衣,赤脚站在月光里,小脸苍白,眼睛却亮得惊人。她看着九如,又看向他腰间的皮囊,小声说:“九如哥哥……你要去找小月姐姐的娘亲,对吗?”
九如怔住:“你怎么……”
“我听见了。”芒种咬咬嘴唇,“晚饭时,我路过你房间外,听见你在屋里跟皮囊说话……虽然听不清,但提到了‘小月’‘娘亲’……”
她走上前,眼神哀求:“九如哥哥,带我一起去好不好?我想帮小月姐姐……夫人她……她太可怜了……失去女儿这么多年,如果能让她们见一面,哪怕只是说句话……”
“不行。”九如断然拒绝,“太危险。”
“可是——”
“没有可是。”九如语气强硬,“回房睡觉。”
芒种眼圈红了。她看着九如,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九如哥哥……在牛煞村,我们因为没看清真相,害了罗青和他娘……这次我们知道了小月姐姐的事,知道了夫人的痛苦……难道还要袖手旁观吗?”
这话像一根针,刺进九如心里。
他想起牛煞村那个雨夜,罗青抱着母亲尸体痛哭的模样,想起自己当时那句“我们是不是做错了”。
芒种见他沉默,趁机拉住他的衣袖,声音更软:“我们就带小月姐姐去见夫人一面,说几句话就走,好不好?我保证,一定小心,一定听你的话……”
九如看着她含泪的眼睛,那张稚嫩的脸上写满了真诚的善良。
他想起了守渊者记忆里,那个曾经对所有人都怀着悲悯之心的自己。
也想起了黄泉路上,那颗悬在白骨丝线中的猴脑说的:“你是我剥离出去的‘初心’。”
初心……
就是这份无论如何也不愿磨灭的、想要帮助他人的善意吗?
即使明知可能危险,即使可能再次犯错?
九如长长叹了口气。
他终究,狠不下心。
“跟紧我。”他最终说,“一旦有不对,立刻跑,明白吗?”
芒种眼睛一亮,用力点头。
两人悄悄离开宅院,来到村口的石桥边。
九如取下皮囊,打开塞子。月光下,囊中的水泛着诡异的暗红色,像掺了血。他将水缓缓倒入桥下的溪水中。
水流触及河水的瞬间——
一道红光从水中窜出,迅速凝聚成人形。
正是小月。
她浮在水面,血红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瘆人。但看见芒种时,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这个小妹妹……就是住我房间的人吗?”
芒种有些害怕,但还是点头:“小月姐姐……我带你去见你娘亲。”
小月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她看向九如,声音轻柔:“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九如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剑柄。
三人——或者说两人一鬼——悄悄返回张宅。夜色深沉,村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的犬吠。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青石路上,扭曲如鬼魅。
来到堂屋门前,九如犹豫了。
真的要进去吗?
万一……
“九如哥哥。”芒种小声催促,“夫人就在里面……”
屋里传来低低的啜泣声——是村长夫人。她在哭,声音压抑而痛苦,像捂着嘴不敢出声。
小月听见这哭声,身体猛地一颤。她眼中的红光剧烈闪烁,声音也变得嘶哑:“娘……是娘在哭……”
她忽然挣脱九如的阻拦,化作一道红光,直接穿门而入!
“等等!”九如惊呼,推门追进去。
堂屋里,油灯还亮着。村长夫人跪在香案前,面前供着个小小的牌位,上面写着“爱女张小月之灵位”。她正对着牌位低声哭泣,肩膀一耸一耸。
红光在她面前凝聚,现出小月的身影。
妇人愣住,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湿透、面色惨白、眼睛血红的少女。
“娘……”小月开口,声音颤抖,“是我……小月……”
妇人嘴唇哆嗦,眼睛瞪大,像见了鬼——不,就是见了鬼。她颤抖着伸出手,想去碰触小月,却又不敢。
“小月……真的是你?”她声音嘶哑,“你……你怎么变成这样……”
“我冷……”小月哭着说,“水里好冷……娘,抱抱我……”
妇人终于崩溃,扑上去想抱住女儿。可她的手臂穿过了小月半透明的身体,抱了个空。
小月眼神一暗。
但下一刻,她忽然笑了。
笑容诡异,嘴角咧开的弧度越来越大。
“抱不到呢……”她轻声说,“因为我已经死了啊……死了三十年了……”
妇人僵住。
小月身上的红光开始剧烈闪烁,黑色纹路再次浮现,獠牙伸出。她的声音变得尖锐刺耳:“可是我不想死!我想活!我想像这个小妹妹一样,有温暖的身体,有跳动的脉搏——”
她猛地转身,血红的眼睛锁定门口的芒种!
“把你的身体……给我吧!”
话音未落,她化作一道血光,直扑芒种!
“小心!”九如拔剑,但距离太远,来不及了。
芒种吓呆了,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就在血光即将触及芒种的瞬间——
一道身影猛地扑过来,挡在了芒种面前。
是村长夫人。
她用自己温热的、活生生的身体,挡住了那道血光。
血光没入她体内的瞬间,她浑身剧烈颤抖,眼睛瞪得极大,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然后,她缓缓转头,看向芒种。
那张温婉的脸上,此刻浮现出诡异的笑容——是小月的笑容。
“娘……”她用妇人的声音说,却带着小月的腔调,“谢谢您……最后还保护我……”
话音落下,她——或者说占据了妇人身体的小月——猛地转身,撞开窗户,跃入夜色中。
消失不见。
堂屋里,只剩下呆立的芒种,持剑僵立的九如,和地上那面小小的、写着“爱女张小月之灵位”的木牌。
油灯的火苗跳跃着,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如鬼魅。
窗外,传来一声凄厉的、似哭似笑的尖啸。
越来越远。
芒种缓缓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
然后,她发出一声压抑的、崩溃的尖叫。
“我……我又做错了……”
眼泪决堤而下。
而这一次,九如无法再安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