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口馒头,几口脏水。
少年终于缓过一口气,睁开眼。
他看见蹲在坑边的哑女,看见她破烂的衣衫、满身的泥污、还有嘴上那道狰狞的疤痕。他愣了片刻,然后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谢谢。”他声音嘶哑。
哑女不会说话,只是看着他。
少年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个小巧的、用草叶编成的蚱蜢,染成了青绿色,很精致。他递给哑女:“这个……给你。”
哑女犹豫着,接过。她盯着草蚱蜢看了很久,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点微弱的光。
第二幅画面:
少年在猪圈里养了三天伤。
哑女每天偷偷给他送吃的——有时是半个发霉的饼,有时是一把生豆子,有时是挖来的草根。她从不说话,只是默默把东西放在他身边,然后缩回角落,抱着膝盖看他。
少年告诉她,他叫白砚。阿尔默族的罪人,被族人追杀,逃到这里。
哑女不会说话,就在地上写字——用树枝在泥地上划拉,字歪歪扭扭,但能看懂。她写:“他们为什么杀你?”
白砚沉默很久,才说:“因为我发现了不该发现的秘密。族里用活人献祭,换取某种力量。我阻止,就成了叛徒。”
哑女写:“我爹娘也是杀人犯。”
白砚看着她:“他们杀了谁?”
哑女写:“村长的儿子。因为他欺负我,用铁钎烫我的嘴。爹娘半夜摸进他家,把他勒死了。然后他们被抓,吊死在村口大树下。我就被扔进了猪圈。”
写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白砚盯着地上那些歪扭的字迹,看了很久。然后他问:“恨他们吗?”
哑女写:“恨谁?爹娘?还是村民?”
“都恨。”
哑女停下,树枝在泥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她写:“不知道。但我想让他们都痛苦。”
白砚笑了。笑容很冷,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我教你。”他说,“教你怎么让他们痛苦。”
他开始教哑女识字——真正的文字,不是在地上乱划。他折了树枝当笔,以泥地为纸,一笔一画教她写。先从最简单的开始:恨,痛,死,罪。
然后教她念咒。
不是普通的咒语,是阿尔默族的禁术——以怨恨为引,以鲜血为媒,咒杀仇敌的邪术。白砚割破自己的手指,用血在哑女掌心画下复杂的符文,教她如何感应、如何催动。
“集中精神,”白砚声音很轻,像蛊惑,“想着你最恨的人,想着他们对你做的一切,想着你受的苦……让恨意燃烧,灌入符文……”
哑女照做。
她想着村长儿子烫她嘴时的狞笑,想着村民朝她扔石头时的唾骂,想着爹娘尸体在村口晃荡的画面……
掌心符文亮起暗红色的光。
与此同时,村东头村长家,厨房灶台毫无征兆地炸开,火星四溅,引燃了柴堆。火势迅速蔓延,整个宅院陷入火海。
村西头那个总朝她扔石头的孩童,在井边打水时突然脚滑,一头栽进井里,等捞上来时已经没气了。
村口那棵吊死她爹娘的大树,一夜之间枯死,树皮剥落,露出里面黑黢黢的、像被火烧过的木质。
诅咒,应验了。
村民惊恐万分,请来神婆作法。神婆在村里转了一圈,最后指着猪圈方向,尖声道:“邪气是从那儿来的!猪圈里住了不干净的东西!”
村民们举着火把、锄头,围住了猪圈。
白砚的伤还没好全,但他强撑着站起来,将哑女护在身后。他盯着围上来的村民,眼神冷得像冰。
“滚。”
只一个字,却带着某种无形的威压。冲在最前的几个村民忽然抱住头,惨叫起来——他们听见了无数凄厉的哭嚎,像有无数冤魂在耳边嘶吼。
是幻咒。阿尔默族的秘术之一。
村民吓得连连后退。白砚趁机拉起哑女,冲出包围,朝村外山林逃去。
身后,火光冲天。
不是村民点的火——是诅咒引发的业火,从村长家开始,迅速蔓延到整个村庄。木结构的房屋在烈火中噼啪作响,哭喊声、惨叫声、房屋倒塌声混杂在一起,像人间地狱。
哑女回头,看见那片吞噬了她所有苦难、也吞噬了许多无辜生命的火海。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只有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第三幅画面:
白砚带着哑女在山林里逃亡。
他的伤时好时坏,魂咒也时不时发作——那是他偷学禁术、击伤镇魂蛇的反噬。每次发作,他都疼得浑身抽搐,眼睛充血,嘴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哑女不会说话,只能用行动照顾他。采草药,找食物,生火,包扎伤口。她学得很快,手也很巧,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渐渐变得工整,甚至能写出简单的句子。
她在泥地上写:“我们要去哪?”
白砚靠着树干,脸色苍白,声音虚弱:“不知道。走到哪算哪。”
哑女写:“你会丢下我吗?”
白砚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摇头:“不会。你是我教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徒弟。”
他说得认真。哑女笑了——虽然嘴唇被缝着,笑起来的表情很诡异,但眼睛弯弯的,有光。
日子一天天过去。
白砚的魂咒越来越严重。咒文从手臂蔓延到肩膀,每次发作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有一次,他疼得失去理智,抓住哑女的肩膀,眼睛里全是暴虐的血丝,嘴里喃喃:“血……我要血……”
哑女吓坏了,但她没有逃。她割破自己的手腕,将流血的手腕凑到白砚嘴边。
温热的血液流入喉咙,白砚眼中的血色渐渐褪去。他清醒过来,看见哑女苍白的脸和手腕上深深的伤口,浑身一震。
“我……”他声音颤抖,“我刚才……”
哑女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她撕下衣襟,笨拙地给自己包扎。
白砚盯着她,眼神复杂。愧疚,恐惧,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鲜血的渴望。
那晚,他在哑女睡着后,悄悄起身,走进山林深处。
他找到一处悬崖,站在边缘,看着脚下深不见底的黑暗。风很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喃喃,“我会害死她……”
第二天清晨,他对哑女说:“你走吧。”
哑女愣住,呆呆地看着他。
白砚别开视线,声音冰冷:“我教你的诅咒之术,足够你自保。从今天起,我们各走各的路。”
哑女拼命摇头,抓住他的衣袖,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白砚硬起心肠,甩开她的手:“听不懂吗?我厌烦你了!你一个哑巴,又脏又笨,跟着我只是累赘!”
话说得很重,字字如刀。
哑女松开手,后退几步,看着他,眼神从震惊、伤心,渐渐变成一片死寂的空洞。她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跑进山林深处。
白砚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没有动。
他以为这样就能无牵扯了。
他错了。
第四幅画面:
哑女没有走远。
她偷偷跟在白砚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她看见白砚继续逃亡,看见他被一群穿着同样青衫的人追上——是阿尔默族的追兵。
那些人围住白砚,刀剑相向。
“白砚,你偷学禁术,残害同族,还不束手就擒!”
白砚冷笑,拔剑迎战。但他伤势未愈,魂咒又发作,很快落了下风,身上添了好几道伤口。
哑女躲在树后,看得心急如焚。
眼看一柄剑就要刺穿白砚胸口——
哑女冲了出去。
她不会武功,只是凭着本能,扑到白砚身前,用自己的身体去挡那一剑。
剑锋刺入她肩膀,鲜血喷溅。她疼得闷哼一声,却死死抱住那个持剑的人,张嘴咬住对方的手腕——虽然嘴唇被缝着,咬合力有限,但还是让对方吃痛松手。
“哪来的野丫头!”那人怒骂,一脚踹开哑女。
哑女摔在地上,肩上的血汩汩往外冒。她抬头,看向白砚,眼神里有焦急,有催促:快跑。
白砚却愣在原地。
他看着哑女肩上的伤口,看着那些追兵围上来,将哑女粗暴地按在地上,戴上沉重的木枷。他看着哑女挣扎,看着她浑浊的眼睛始终望着自己,看着那些追兵举起鞭子——
那是阿尔默族的“神鞭”,鞭身浸过符水,专打邪祟妖孽。一鞭下去,皮开肉绽,二鞭下去,筋骨皆伤。
“说!你跟这叛徒什么关系?!”持鞭者厉喝。
哑女说不出话,只是摇头。
“不说?那就替他受罚!”
鞭子落下。
一鞭,两鞭,三鞭……
哑女疼得浑身抽搐,却咬紧牙关,不发出一点声音——也发不出。只有喉咙里压抑的、像野兽般的呜咽。
白砚目眦欲裂,想冲上去,却被更多人按住。他嘶吼,挣扎,却动弹不得。
三十六鞭。
鞭鞭到肉,鞭鞭见血。
等鞭刑结束,哑女已经奄奄一息。她趴在血泊里,手指微微抽搐,眼睛半睁着,望着白砚的方向。
嘴唇嚅动,像是想说什么。
但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眼睛,缓缓闭上。
再也没睁开。
白砚的嘶吼戛然而止。他呆呆地看着哑女的尸体,看着她身上纵横交错的鞭痕,看着她至死都望着自己的方向。
然后,他笑了。
笑声很低,很哑,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狂。
追兵们被他笑得心里发毛。为首者喝道:“把这叛徒押回去!”
可就在他们靠近的瞬间,白砚周身爆发出强烈的黑气——那是禁术催动到极致的征兆。黑气如潮水般涌出,所过之处,草木枯萎,岩石崩裂。
追兵们惊恐后退。
白砚一步步走向哑女的尸体,将她抱起。他低头,看着她惨白的脸,轻声说:
“阿箬,师父替你报仇。”
话音落下,黑气吞没了他们的身影。
等黑气散去,原地只剩下一滩血迹,和几片破碎的青衫布片。
白砚和哑女的尸体,都消失了。
记忆的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黑气消散,重新缩回哑女阿箬的指尖。她依旧站在溪水里,浑浊的眼睛望着白砚,一眨不眨。
溪谷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水流声,轰隆隆,像永不停息的悲鸣。
芒种已经哭得不成样子,捂着嘴,肩膀剧烈颤抖。烈风煌抱着胳膊,脸色铁青,眼神复杂地盯着白砚。九如握着剑柄的手,指节泛白。
白砚低着头,长发遮住了脸。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石磨过:
“我带她逃进深山,想找个地方安葬。但她的魂魄执念不散,附在尸体上不肯离去。后来……我们遇到了一条河,河里有水鬼想拉我下水。阿箬的魂魄为了保护我,与水鬼争斗,最终……吞噬了对方,自己也成了新的水鬼。”
他抬起头,看向溪水中的哑女,眼圈通红:“她成了这红河的地缚灵,离不开这片水域。但只要我靠近,她就能感应到,就会现身……她想救我,想带我离开。可她自己,已经永远困在这里了。”
哑女阿箬缓缓抬起手,再次指向白砚。然后,她张开嘴——虽然嘴唇被缝着,但努力做出一个口型:
走。
她在说:走。
离开这里,别再回来。
白砚摇头,一步步走向溪水:“阿箬,师父对不起你……师父带你走,这次一定……”
“站住!”
开口的是烈风煌。
他拦住白砚,眼神冰冷:“你想让她再死一次吗?她现在已是水鬼,离不开这条河。你带她走,只会让她魂飞魄散!”
白砚僵住。
哑女阿箬也停下动作。她看着白砚,浑浊的眼睛里流下两行血泪。然后,她缓缓沉入水中,黑发如海藻般散开,遮住了她最后的身影。
溪水恢复平静。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白砚跪倒在溪边,肩膀剧烈颤抖,压抑的哭声像受伤的野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