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其从外界远看时,常笼罩在云雾之中,缥缈朦胧如仙人画卷,故被世人称为“画中仙”。
但无论是哪种,都不是寻常人能轻易找到、更不是能随意进出的。
误入画中仙的人,大多再也回不来。有的是被困死在里面,有的则是被其中的幻象吞噬,成了滋养这片独立空间的养分。
“画中仙有进无出。”烈风煌声音凝重,看向九如,“你真要跟进去?”
九如盯着那片花海,心中那股久违的熟悉感越来越强烈。
他好像……来过这里。
不是这一世,是更久以前。在守渊者那些破碎的记忆里,似乎有类似的画面:漫山红花,清澈溪流,还有一个金瞳白发的身影,站在花海中回头看他,笑容温暖。
可这怎么可能?
这片空间存在至少几百年了——从那些古木的粗细就能看出。而他在这一世,不过活了二十余载。就算加上之前无数轮回的时间,也不该与几百年前的景象产生关联。
除非……
守渊者的记忆,跨越了更漫长的时间。
九如摇摇头,甩开那些纷乱的思绪。他看向白砚——白砚已经抬脚,一步踏进了那片涟漪之中。
他的身影在触及花海的瞬间,微微扭曲了一下,然后迅速凝实,稳稳站在了红花丛中。他回头,看向还在外面的三人,眼神平静,仿佛只是跨过一道普通的门槛。
九如不再犹豫。
他也要跟进去。
可烈风煌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力道很大:“九如!你想清楚!画中仙不是闹着玩的!进去容易,出来难!”
九如看着她焦急的眼神,心里一暖,但脚下未停。他轻轻挣开烈风煌的手,语气平静:“不然呢?白砚已经进去了,难道我们就在外面等着?”
“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烈风煌急道,“或者我进去,你留在外面——”
“我是队长。”九如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该进去的人是我。”
他顿了顿,看着烈风煌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放缓了语气:“你可以留在这里等我们回来。若等不到……那你就回去吧。”
回去?回哪去?
烈风煌怔住了。她这一路跟着九如,从白骨岛到黑风谷,从牛煞村到张家村,早就没了“回去”的地方。修罗道已毁,族人散尽,天下之大,她还能回哪去?
而九如说完那句话,已经转身,大步走向那片花海。
芒种咬了咬嘴唇,看了烈风煌一眼,小声说了句“对不起”,然后小跑着跟上九如,拉住了他的衣角。
两人的身影先后没入涟漪之中。
像两颗石子投入深潭,只激起一圈微澜,便消失不见。
烈风煌站在外面,看着那片美得诡异的花海,看着九如和芒种消失的方向,又想起白砚刚才头也不回走进去的背影。
她咬住嘴唇,牙关紧得发酸。
“我还能回哪去……”她低声喃喃,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你个蠢货……怎么总在一个坑里摔跤……”
可骂归骂,她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向前。
一步,两步。
走到涟漪边缘时,她停下来,最后看了一眼外面那个真实却残酷的世界——青石山光秃秃的石头,山脚下葱茏的林木,还有远处连绵的、不知道通往何方的群山。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像条决绝的鱼,纵身一跃——
“哗。”
水声轻响。
身体穿过某种无形的屏障,像从干燥的陆地忽然坠入温暖的水中。但没有窒息感,只有一阵轻微的眩晕。
再睁眼时,她已经站在了花海里。
脚下是柔软湿润的泥土,鼻尖萦绕着浓郁的花香——那香气甜得发腻,混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让人有些头晕目眩。抬眼望去,漫山遍野的红花在风中摇曳,像一片燃烧的海洋。远处溪水潺潺,锦鲤跃出水面,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光。
而九如、芒种、白砚,就站在她前方几步远的地方。
他们……真的进来了。
烈风煌环顾四周,心中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太美了。
美得不真实。
美得……让人心里发毛。
九如也在观察四周。他弯腰,摘下一朵红花,放在掌心仔细看。花瓣肥厚,纹理清晰,触感真实。他凑近闻了闻,香气浓郁,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麝香的甜腻。
是真的花。
可越真实,越诡异。
“白砚,”九如看向白砚,“你怎么知道这里是画中仙?又怎么知道无名火山在里面?”
白砚正看着远处山巅——那里云雾缭绕,隐约能看见一座黑色山峰的轮廓,山顶有淡淡的烟柱升起,像在燃烧。
“地图上标注的。”他简短回答,显然不愿多说,“无名火山就在那座黑山后面。穿过这片花海,再翻过黑山,就到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去隔壁串个门。
可九如看着那片花海,看着远处那座冒着烟的黑山,心中警铃大作。
画中仙,无名火山,守渊者的葬身之地……
这一切,未免太巧合了。
他握紧了腰间的承影剑。
剑身微微发热,剑灵的感应比在外面清晰了许多——不是兴奋,而是一种警惕的、近乎不安的颤动。
就像在说:这里很危险。
“走吧。”九如最终道,“天黑前,尽量穿过花海。”
四人沿着花丛中的小径前行。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旁红花高及腰际,花瓣拂过衣摆,留下淡淡的红色印记,像血。
芒种紧紧跟在九如身后,小手始终抓着他的衣角。她不时回头看,眼神里满是紧张——进来的那个“入口”,已经看不见了。身后只有无尽的花海,和来时一样,望不到尽头。
“九如哥哥……”她小声问,“我们……还能出去吗?”
九如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
他只是握紧了剑,继续往前走。
花海深处,有歌声隐隐传来。
是个女子的声音,清越婉转,唱着不知名的歌谣:
“红花开,红花开,年年岁岁等人来……”
“等人来,摘花戴,戴了红花莫离开……”
歌声飘忽,时近时远,像在耳边,又像在天边。
白砚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
烈风煌握紧了刀柄,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歌声传来的方向。
九如则抬起头,望向歌声来处——
花海尽头,隐约能看见一座小小的、竹木搭建的亭子。
亭子里,似乎坐着个人。
一袭红衣,长发如瀑,背对着他们,正低头抚琴。
琴声淙淙,混着歌声,在花海中悠悠回荡。
而更远处,那座冒着烟的黑山,在暮色中沉默矗立。
像一只蹲伏的巨兽,静静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