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如呆住了。他忽然想起在进入画中仙之前,白砚说过的话:“画中仙内,只有非人才能游走自由。”
非人……
烈风煌是修罗道传人,虽是人类之身,但修炼的是煞气,血脉中早已沾染了非人的特质。芒种……芒种只是个普通少女,为什么也能看见?
难道……
他不敢深想。
就在这时,一只苍白的手伸到他面前。
是白砚。他掌心里托着一条白色丝带——质地柔软,像是上好的绸缎,在暮色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用这个蒙着眼。”白砚声音平静,“跟着她走就行。”
九如接过丝带,触手冰凉丝滑。他看了看白砚,又看了看桥上的烈风煌和一脸茫然的芒种,最终点点头,将丝带蒙在眼上。
视线被遮蔽的瞬间,世界并没有陷入黑暗。
相反,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近乎直觉的感知。他“看见”了那座水桥——不再是芒种眼中晶莹剔透的样子,也不再是自己眼中空无一物的河床,而是一条由无数细密符文构成的、淡蓝色的光带。光带悬浮在水面上,符文流转,散发着稳定而强大的灵力波动。
他也“看见”了烈风煌——她站在光带中央,周身缠绕着暗红色的煞气,那些煞气与光带的灵力相互排斥,却又诡异地达成某种平衡,让她能稳稳站在上面。
还有芒种……在那种感知中,芒种的身影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但她身上,隐约透出一丝极淡的、金色的光——很微弱,却异常纯净,像晨曦初露时第一缕阳光。
“这样做能行吗?”九如开口,声音有些发闷——丝带遮住了口鼻,说话不太方便。
白砚已经自己蒙好了丝带,声音透过布料传来,显得有些遥远:“画中仙内,规则与外界不同。有些路,只有特定的人能看见、能走。烈风煌能凝水成桥,是因为她的煞气与画中仙的灵力产生了共鸣。芒种能看见,是因为她心思纯净,未被幻象蒙蔽。而我们……”
他顿了顿:“我们心思太重,眼中有太多‘应该’和‘不该’,所以看不见真实的路。蒙上眼,隔绝视觉的干扰,反而能凭借本能和灵力感应找到正确的方向。”
九如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他伸出手,摸索着抓住了芒种的小手——触感温暖而真实。芒种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走吧。”九如说。
三人——九如牵着芒种,白砚跟在最后——缓缓踏上水桥。
脚落在光带上的瞬间,九如感觉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不是坠落感,而像是穿过了一层无形的薄膜,从干燥的陆地忽然进入了湿润的水汽中。脚下传来坚实而微凉的触感,像踩在打磨光滑的石板上。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信任这种感知,跟着前方烈风煌的脚步声,一步步向前。
水桥不长,约莫十几丈。
但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耳边是潺潺水声,鼻尖萦绕着水汽的湿润和花香的甜腻,还有丝带布料淡淡的、类似檀香的味道。视线被遮蔽后,其他感官变得异常敏锐——九如能听见芒种紧张的呼吸声,能感觉到她手心渗出的细汗,能闻到白砚身上那股混合着药草和血腥气的独特味道。
还有前方,烈风煌身上传来的、那种属于修罗道的、凛冽而暴戾的煞气。
终于,脚下一实。
踏上了对岸的土地。
九如扯下蒙眼的丝带。
眼前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不是花海了。
是一片荒芜的山脚。
泥土是暗红色的,像被血浸透过,干涸后结成硬块。地面寸草不生,只有嶙峋的怪石和裸露的树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铁锈的腥味,混着泥土的土腥气,让人胸口发闷。
而最触目惊心的,是散落在地上的那些——
白骨。
不是完整的人体骨架,而是一截截、一块块,散乱地扔在泥土里、石缝间。有的已经风化发黄,表面布满裂纹;有的还算新鲜,骨头上还粘着暗红色的碎肉和皮毛。
从形状看,不是人骨。
是……狗的骨头。
颅骨、脊椎、肋骨、四肢……零零散散,至少有七八具犬类的骸骨,就这样曝尸荒野,在暮色中泛着惨白的光。
芒种也扯下了丝带。她第一眼就看见了那些骨头,吓得尖叫一声,整个人缩到九如身后:“死、死人!”
声音都在发抖。
九如按住她的肩膀,温声道:“别怕,仔细看,不像是人骨头。”
芒种这才敢探头,哆哆嗦嗦地看了几眼,然后小声说:“是……是狗狗的……”
话音未落,一旁的烈风煌忽然咬牙切齿地低吼:“他妈的……谁干的!”
她声音里压着滔天的怒火,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此刻赤红如血,死死盯着那些散落的骸骨。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下一秒,她提刀就要往山上冲!
“先别冲动!!”九如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的胳膊。
烈风煌回头瞪他,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放手!”
“搞清楚状况再行动!”九如声音也提高了,“这里是画中仙,不是外面!乱冲乱撞,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烈风煌胸膛剧烈起伏,但终究没挣开。她死死盯着那些狗骨,从牙缝里挤出字来:“那是……那是被活埋的……”
活埋?
九如心头一凛。他蹲下身,仔细检查离得最近的一具骸骨。颅骨完整,但额骨正中有一个圆形的、拇指大小的孔洞,边缘光滑,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贯穿。脊椎骨有明显的扭曲变形,四肢骨骼的关节处也有不自然的磨损和裂痕——那是挣扎时留下的痕迹。
而最诡异的是,骸骨周围的地面上,散落着几枚已经锈蚀的铜钉。不是铁钉,是铜的,钉身细长,钉帽上刻着模糊的符文,在暮色中泛着幽绿的光。
“犬厌桩……”白砚的声音忽然响起。
他不知何时也蹲了下来,捡起一枚铜钉,凑到眼前仔细看。他的脸色比刚才更苍白了,眼神里有一种冰冷的、近乎厌恶的情绪。
芒种听到这三个字,小脸瞬间变了颜色。
她嘴唇哆嗦着,喃喃道:“犬煞镇灾……这里……这里有个村子……”
“什么意思?”九如看向她。
芒种咬了咬嘴唇,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这是……我娘以前讲过的。是祖宗传下来的……邪术。要找一条黑母犬,不能有一根杂毛,然后……然后用朱砂在它额头画引煞符,在月圆之夜,活埋在村口的槐树下。这样,就能把村子里的灾祸、晦气,都引到狗身上,镇在树下……”
她说着,眼圈红了:“可是……这法子太损阴德。狗通人性,被活埋时怨气冲天,那股怨煞不但镇不住灾,反而会反噬村子……所以施术的人,还会在埋狗的地方,打下七枚桃木钉,钉身上刻着施术者的名字和生辰,把狗的魂魄也钉死在那里,永世不得超生……”
她指着地上那些散落的铜钉:“那些……应该就是桃木钉外面的铜套。桃木钉本身……应该还在土里。”
九如听得背脊发凉。
活埋黑犬,引煞镇灾,还要钉死魂魄……
这是何等恶毒的手段。
他立刻起身,在周围仔细搜寻。泥土很硬,他折了根树枝当工具,在骸骨周围的土地里翻找。很快,就在一具骸骨的脊椎下方,挖出了一枚——
不是完整的桃木钉。
只有半截。
钉身是深褐色的桃木,已经腐朽了大半,表面布满虫蛀的小孔。钉帽部分完全烂掉了,只剩半截钉身,上面刻着的字迹也模糊不清。但依稀能辨认出,是三个字:
李富贵。
一个最寻常不过的名字。
刻在这枚用于邪术的桃木钉上,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和森寒。
九如捏着那半截桃木钉,指尖传来木头腐朽后特有的、松软而潮湿的触感。他抬起头,望向荒芜的山坡。
暮色更深了。
远处的黑山在渐暗的天光中沉默矗立,山顶的烟柱变成了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而这座山的山脚,埋着至少七八条被活埋钉魂的黑犬。
还有一个叫“李富贵”的人,曾在这里,犯下了这样的罪孽。
九如握紧了桃木钉。
木头碎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找。”他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找到剩下的桃木钉。找到……那个李富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