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野兽,是人。
是一群同样在逃难、却已经失去人性的暴徒。他们饿疯了,看见烈风荧三人,眼睛里冒出绿光——不是对财物的贪婪,是对“食物”的渴望。
两个护卫拼死抵抗,让烈风荧先跑。
烈风荧拼命跑,跑得肺都要炸了。身后传来护卫的惨叫,和暴徒们兴奋的嘶吼。她不敢回头,只能往前,往前,直到一脚踩空,从陡坡上滚下去。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她躺在一条山沟里,浑身是伤,右腿骨折了,疼得钻心。更糟糕的是,玉佩不见了——不知道是在逃跑时掉了,还是滚下山坡时丢了。
她咬着牙,拖着断腿,一点一点往外爬。
爬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她终于爬出了山沟,却看见了一幕让她彻底崩溃的场景——
山沟外的空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有那两个护卫的,也有那群暴徒的。而在尸体中间,站着三个人。
她的母亲,她的哥哥烈风炽,还有……一个穿着青衫、面容温润的中年男子。
母亲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来,扶起她:“荧儿!你没事吧?!”
烈风荧抓住母亲的手,眼泪哗啦啦往下掉:“娘……玉佩……玉佩丢了……”
母亲脸色一变。
但她还没说话,那个青衫男子已经走了过来。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烈风荧的脸,又看了看她身上的伤,然后摇摇头,对母亲说:“夫人,令千金身上煞气缠身,怕是……被煞气之潮污染了。”
“什么?!”母亲惊呼。
烈风炽也走过来,眉头紧锁:“先生确定?”
青衫男子点头,语气笃定:“煞气入体,初时无症状,但会慢慢侵蚀神智,最终变成只知杀戮的怪物。而且……会传染。”
最后三个字,像三把冰锥,刺进烈风荧心里。
她看见母亲的眼神变了。
从担忧,变成惊恐,再变成……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挣扎。
“娘……”烈风荧颤抖着开口,“我没有……我没有被污染……我只是摔伤了……”
母亲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女儿,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缓缓松开扶着烈风荧的手,后退了一步。
两步。
三步。
“荧儿,”母亲开口,声音嘶哑,“你……你走吧。”
烈风荧呆住了。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娘……你说什么?”
“你走吧。”母亲重复,眼泪掉下来,却异常坚决,“离开我们,越远越好。不要……不要回来找我们。”
烈风炽也低下头,拳头攥得死紧,却一言不发。
那个青衫男子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放在烈风荧脚边:“这里面有些干粮和伤药。小姑娘,好自为之。”
说完,他转身,对母亲和烈风炽说:“夫人,公子,我们该走了。煞气之潮很快就会蔓延到这里。”
母亲最后看了烈风荧一眼,那眼神里有悲痛,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决绝的、近乎残忍的“为了大局”。
然后,她转身,拉着烈风炽,跟着青衫男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烈风荧瘫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看着他们消失在密林深处,看着空荡荡的山谷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和满地的尸体。
她没有哭。
只是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彻骨的冷。
不知过了多久,她捡起那个布袋,拖着断腿,一瘸一拐地,朝着与母亲相反的方向走去。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也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
只是机械地走,走,走。
直到她遇见了一条狗。
那是一条黑色的母犬,瘦得皮包骨头,毛色暗淡无光,左后腿断了,只能用三条腿蹦跳着走路。它看见烈风荧,没有叫,只是远远地跟着,眼神警惕又好奇。
烈风荧掰了块干粮扔给它。
黑犬犹豫了一下,凑过来,小心翼翼地嗅了嗅,然后叼起干粮,跑到远处狼吞虎咽地吃了。吃完,它又跑回来,继续跟着烈风荧。
一人一狗,就这样结伴而行。
烈风荧给它起名叫“小黑”。她把自己的干粮分给它,给它包扎断腿。小黑很通人性,会帮她找野果,会在夜里守着她睡觉,会在她疼得走不动路时,用温热的舌头舔她的手。
她们相依为命,在山林里流浪了半年。
直到那天,她们误入了一个猎户的陷阱。
那猎户不是善类。他看见烈风荧——虽然衣衫褴褛,但依稀能看出是个容貌清秀的少女,眼中露出淫邪的光。又看见小黑——虽然瘦,但骨架匀称,是条好狗,能卖钱。
他举起了刀。
烈风荧拼命反抗,但她重伤未愈,根本不是猎户的对手。小黑扑上去咬猎户,被一刀砍在背上,鲜血喷溅。
“畜生!”猎户狞笑,又一刀砍向小黑的脖子。
烈风荧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扑过去,用身体挡住了那一刀。
刀锋砍在她的右脸上,从眼角一直划到下颌。剧痛让她眼前一黑,但她死死抱住小黑,不肯松手。
猎户怒了,抬脚狠狠踹她:“松手!贱人!”
一脚,两脚,三脚……
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烈风荧喷出一口血,却还是抱着小黑,咬着牙,不哭,不叫。
猎户终于失去了耐心。他举起刀,对准她的脖颈——
就在这时,小黑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不似狗叫的尖啸!
紧接着,它身上爆发出强烈的黑光!
那黑光不是煞气,而是一种更古老、更纯粹的妖气。光芒中,小黑的身体开始膨胀、变形,皮毛褪去,骨骼重组——
等黑光散尽时,原地已经没有了黑狗。
只有一个……半人半妖的怪物。
它有着人类的躯干和四肢,但浑身覆盖着黑色的短毛,手脚还是犬类的爪子,脸上保留着犬类的特征——鼻子突出,牙齿尖利,耳朵竖在头顶。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是烈风荧熟悉的小黑的眼睛,温顺,忠诚,此刻却充满了暴怒和杀意。
它——或者说她——扑向猎户。
利爪撕开皮肉,尖牙咬断喉咙。
猎户甚至没来得及惨叫,就变成了一堆碎肉。
妖化的黑犬转身,看向倒在血泊里的烈风荧。她走过来,伸出还带着毛的爪子,轻轻碰了碰烈风荧的脸。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烈风荧终生难忘的举动——
她低下头,将自己额头贴在了烈风荧额头上。
一股温热而强大的力量,顺着额头涌入烈风荧体内。那是妖力,是黑犬修炼百年才凝聚的、最纯粹的本源之力。
妖力修复着烈风荧的伤势,也……改造着她的身体。
断骨接续,伤口愈合,脸上的刀疤也渐渐平复。但与此同时,她的右眼视力开始模糊,右半边脸上,开始浮现出黑色的、类似犬类毛发的纹路。
还有她的后背——肩胛骨下方,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蠕动、生长,最后刺破皮肉,钻了出来。
是一对……残缺的、只有骨架和一层薄皮的、犬类的耳朵。
她变成了半妖。
不人不狗,非人非妖。
而黑犬在渡给她大半妖力后,身体迅速萎缩、衰老,最后化为一捧黑色的灰烬,随风飘散。
临消散前,她用最后一点力气,用爪子在地上划了几个字:
替我活下去。
烈风荧抱着那捧灰烬,跪在血泊里,哭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她擦干眼泪,将那捧灰烬小心收进一个布袋里,挂在脖子上。
然后,她站起来,看着水中倒映的自己——右脸布满黑色纹路,后背长出残缺的狗耳,右眼视力只剩下一半。
但她还活着。
以这种不人不鬼的形态,活着。
她给自己起了个新名字:荧惑。
取“荧荧火光,惑乱人心”之意。
既然这世道容不下她,那她就做个惑乱人心的妖孽好了。
记忆的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烈风荧——或者说荧惑——缓缓转过身,看着早已泪流满面的烈风煌,声音平静得可怕:
“后来,我遇见了守渊者。”
“他看见我的样子,没有害怕,没有嫌弃,只是叹了口气,说:‘跟我走吧,我带你去一个没有秘密、没有欺骗的地方。’”
“那个地方,就是这里——”
她抬起手,指向这片荒芜的山脚,指向那些散落的狗骨,指向远处那座冒着烟的黑山。
“风息圆。”
“一个……曾经号称能让人‘读懂彼此真心’的,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