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棺材里……
九如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跳上一具漂得最近的棺材。
棺材很稳,像一艘小船。他蹲下身,朝棺内看去——
里面躺着一具尸体。
是个中年男人,约莫五十岁上下。穿着华丽的绸缎寿衣,料子是上好的云锦,上面用金线绣着福寿纹。尸体保存得相当完好,没有腐烂的迹象,只是皮肤泡得惨白发皱,像在水中浸了太久的宣纸。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体型。
很胖。
不是健壮,是那种养尊处优的、缺乏运动的肥胖。脸圆得像满月,下巴叠出三层,肚子高高隆起,把寿衣撑得紧绷绷的。露在外面的手和脚,也都肉乎乎的,手指像一节节灌满水的香肠,脚踝粗得几乎看不见骨头。
而且……皮肤很嫩。
不是年轻人的紧致,而是那种常年不事劳作、保养得宜的细腻。手上没有老茧,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甚至还泛着健康的光泽——对于一个死人来说,这太诡异了。
九如皱紧眉头。他又查看了附近几具棺材。
里面的尸体,无一例外,都是肥胖的、细皮嫩肉的、穿着华贵寿衣的中年人。有男有女,但共同点是:都很有钱。
寻常百姓,辛苦劳作一辈子,手上必有老茧,皮肤必被风霜磨砺,体型也多是精瘦或匀称。像这样养尊处优的肥胖,不是大户人家,就是富商巨贾。
“这些人……都是富贵人家。”白砚也跳上了另一具棺材,检查后得出结论,“而且死亡时间不长——最多不超过三个月。尸体在水里泡了这么久还能保持完好,应该是用了特殊的防腐手段,比如水银灌体,或者棺内放置了定颜珠。”
芒种站在岸边,小脸煞白,但还是鼓起勇气问:“可是……为什么他们的棺材会逆流漂上来?还……还没有盖子?”
这也是九如最大的疑问。
葬棺逆流,本就违背常理。而没有盖子的棺材,更像是……有人故意掀开,让尸体曝露在外,像某种展示,或者……警告?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哗啦”一声水响。
又一具棺材从湖心浮起。
但这具棺材,和其他的不太一样。
它更小,更精致,棺身涂着朱红色的漆——虽然被水泡得斑驳,但还能看出原本鲜艳的颜色。棺盖上雕刻的不是祥云仙鹤,而是一轮……弯月。
月牙形的,细细的,像美人蹙起的眉。
棺材逆着水流,缓缓漂向岸边。
最后,在九如站立的那具棺材旁,轻轻撞了一下,停住了。
九如低头看去。
朱红色的小棺内,躺着的不是肥胖的中年人。
是个少女。
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穿着素白的衣裙,不是寿衣,就是普通的棉布裙子,洗得发白。她生得很清秀,瓜子脸,细眉,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最诡异的是她的表情。
不是死人常见的安详或狰狞,而是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甜蜜的梦,又像是……在嘲讽什么。
而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件东西。
是一枚玉佩。
青玉质地,雕刻成月牙形,用红绳系着,挂在她纤细的手腕上。玉佩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上面刻着一个字:
月。
九如盯着那枚玉佩,心头莫名一跳。
他好像……在哪里见过类似的纹样?
“月弯村。”白砚忽然开口。
九如抬头看他。
白砚指着上游的方向——也就是这些棺材逆流而来的方向:“沿着这条河往上走三十里,有个村子,叫月弯村。据说村里人世代信奉‘月神’,以月牙为图腾。他们的玉佩、首饰、甚至房屋的装饰,都有月牙纹样。”
他顿了顿,看向棺中少女手腕上的玉佩:“这枚玉佩……应该就是月弯村的信物。”
月弯村。
逆流葬棺。
曝尸湖面的富贵死者。
还有这个表情诡异的、握着月牙玉佩的少女……
一切线索,都指向那个上游的村子。
九如从棺材上跳回岸边。他最后看了一眼湖对岸——烈风煌还跪在那里,对湖面上的异象毫无反应,仿佛整个世界都与她无关了。
“我们去月弯村。”九如说,声音坚定,“搞清楚,这些棺材是怎么回事。”
白砚点头。
芒种虽然害怕,但也用力点头:“我、我跟你们一起去。”
三人沿着河岸,逆流而上。
河水很急,雨后水位上涨,冲刷着岸边的岩石,发出轰隆隆的声响。那些逆流的棺材,在他们身后缓缓漂荡,像一支沉默的送葬队伍,在为某种未知的仪式开路。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日头升到中天时,他们看见了村子。
那村子坐落在河湾处,地势平坦,屋舍整齐,清一色的白墙黑瓦,在阳光下干净得刺眼。村口有座石桥,桥栏上雕刻着精致的月牙纹样。桥头立着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
月弯村。
字迹娟秀,像是女子所书。
而此刻,村子里正传来喧闹声。
不是寻常的集市喧哗,也不是节庆的热闹,而是一种……混杂着哭喊、诵经、锣鼓声的、极其怪异的动静。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香火味,还有……某种甜腻的、类似檀香又混合着草药的气息。
九如三人走近村口。
然后,他们看见了——
一场葬礼。
白色的葬礼。
整个村子,目之所及,全是白色。
村民们都穿着白色的孝服,头上扎着白色的布条,连鞋面都蒙了白布。屋舍的门窗上贴着白色的剪纸,树上挂着白色的布幡,连石桥的栏杆,都系着白色的绸带。
而在村中央的空地上,停着一具棺材。
也是白色的。
不是漆成白色,而是用白色的绸缎整个包裹起来,像一具巨大的、蚕茧般的茧子。棺材周围,跪满了披麻戴孝的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在低声哭泣。
但他们的哭声……很怪。
不是悲痛欲绝的嚎啕,也不是压抑的啜泣,而是一种整齐的、有节奏的、像吟唱般的哭声。高低起伏,抑扬顿挫,仿佛在表演某种仪式。
棺材前,站着三个人。
一个穿着白色道袍的老者,手持桃木剑,脚踏七星步,口中念念有词。一个穿着素白衣裙的中年妇人,怀里抱着一面铜镜,镜面朝下,对着棺材。还有一个……
是个年轻的女子。
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身雪白的嫁衣——不是红嫁衣,是白的,从头到脚,连盖头都是白色的薄纱。她站在棺材旁,手里捧着一盏白色的灯笼,灯笼里燃着白色的蜡烛,火光在白天显得微弱而诡异。
她在笑。
隔着白纱,能隐约看见她嘴角上扬的弧度。
和湖中那具少女棺材里的尸体,一模一样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九如站在村口,看着这场诡异的白色葬礼,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他想起湖中逆流的棺材。
想起那些肥胖的、细皮嫩肉的富贵死者。
想起棺中少女手中的月牙玉佩。
还有眼前这场……完全违背常理的、白色的、像庆典多于葬礼的仪式。
这个月弯村,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而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
当那个穿白嫁衣的女子,缓缓转过头,透过白纱看向村口时。
九如清楚地看见,她的眼睛。
是血红色的。
像两簇燃烧的鬼火。
在满目素白中,红得刺眼,红得……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