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如一愣。
这是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少女忽然睁开了眼睛。
不是缓缓睁开,是猛地、毫无征兆地睁大!
那双眼睛……是血红色的。
和月弯村那些村民一样,眼白部分布满细密的血丝,瞳孔深处燃烧着暗红色的火苗。但她的眼神不是疯狂,而是……极致的恐惧。
她看见了九如,看见了芒种,看见了远处的白砚和树上的烈风煌。
然后,她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尖叫!
“啊——!!!”
声音刺耳,在山涧里回荡。她猛地坐起,身上的外衣滑落,露出密密麻麻的红疹。她抱着石磨,像受惊的兔子般,连滚带爬地往后缩,直到背抵住崖壁,退无可退。
“别过来……别过来……!”她嘶声哭喊,眼泪混着脸上的污渍流下来,“我不要回去……我不要生……我不要……”
九如连忙后退几步,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姑娘,别怕,我们不是坏人。你晕倒了,我们救了你。”
少女死死盯着他,眼神里的恐惧没有丝毫减少。她摇头,拼命摇头:“骗人……你们都是骗人的……都要抓我回去……都要我生……”
她说着,忽然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石磨,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红疹,眼神变得绝望而疯狂。
“我脏了……我病了……我不配……不配……”
话音未落,她忽然将石磨狠狠砸向自己的额头!
“住手——!”九如惊呼,扑上去想拦。
但晚了。
石磨砸在额头上,发出沉闷的“砰”声。少女闷哼一声,额角裂开一道口子,鲜血汩汩涌出。但她没死,只是晃了晃,又挣扎着爬起来,抱着石磨,转身就往山涧深处跑!
“追!”九如想也没想,拔腿就追。
芒种和白砚也跟了上去。
烈风煌在树上睁开眼,看着下面混乱的场面,啧了一声,从树上一跃而下,也慢悠悠地跟了过去。
少女跑得极快。
不,不是快,是……不顾一切。
她赤脚踩过尖锐的碎石,踩过泛红的涧水,踩过湿滑的苔藓,完全感觉不到疼痛。鲜血从额头的伤口流下来,混着汗水,糊了满脸。但她只是死死抱着石磨,拼命往前跑,像后面有恶鬼在追。
九如紧追不舍。
他不敢用全力——怕刺激到她,也怕她体力不支摔倒。但少女的速度超出了他的预料,她似乎对这条山涧极为熟悉,左拐右绕,专挑最难走的路,很快就把距离拉开了。
“姑娘!停下!前面危险——!”九如高喊。
少女充耳不闻。
她冲进一片茂密的荆棘丛——那些荆棘长着寸许长的尖刺,密密麻麻,连野兽都不敢轻易穿过。但她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任由尖刺划破皮肤,扯烂衣裙,在身上添上一道道血痕。
九如一咬牙,也跟了进去。
荆棘刺破衣袍,扎进皮肉,火辣辣地疼。但他顾不上,眼睛死死盯着前面那个跌跌撞撞的身影。
穿过荆棘丛,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个……山谷。
不大,但很隐蔽。四面环山,只有一条狭窄的入口——就是他们刚才穿过的那片荆棘丛。谷底平坦,中央有一条清澈的小溪流过,溪水居然没有泛红,是正常的、透明的清冽。
而溪流两岸,依山建着几十间石屋。
屋子很简陋,都是用就地取材的青灰色岩石垒砌而成,屋顶铺着茅草或树皮。有些屋子已经半塌,墙上爬满藤蔓,显然久无人居。但有些屋子门口挂着晾晒的衣物,烟囱里还冒着淡淡的炊烟,说明有人居住。
这是一个……村子。
少女冲进村子,像一滴水汇入大海,瞬间消失在一排石屋后面。
九如追到村口,停下脚步。
不是不想追,而是……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村口立着两尊巨大的石像。
不是寻常的守门石狮或瑞兽,而是……人像。
一男一女。
男子高大魁梧,穿着粗糙的石刻衣袍,面容方正,表情肃穆。女子身形稍矮,同样穿着石刻衣裙,面容温婉,眉眼低垂。两尊石像都微微躬身,双手向前平举,掌心向上,共同托着——
一个婴孩。
也是石头雕刻的婴孩,约莫三四个月大,蜷缩在石像掌心,闭着眼睛,像是在沉睡。
石像做工粗糙,但神韵抓得极准。男子眼中的期盼,女子眼中的温柔,还有婴孩那种毫无防备的、全然依赖的姿态,都被刻画得淋漓尽致。
但不知为何,这场景让人心里发毛。
就像……某种献祭,或者供奉。
而在石像脚下,坐着一个人。
是个老妪。
很老很老了,满头银丝稀疏得能看见头皮,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她穿着一身褪色严重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粗布衣裙,赤着脚,脚上满是老茧和裂口。怀里抱着一根磨得油亮的竹杖,杖头挂着一串已经风干的、黑乎乎的东西——像是某种植物的果实。
最诡异的是她的眼睛。
不是瞎了,但浑浊得厉害。眼白泛着不正常的灰白色,瞳孔是浑浊的黄色,像蒙了一层厚厚的翳。她直勾勾地望着前方——不是看九如,也不是看村子,而是望着虚无的某个点,眼神空洞得可怕。
嘴里,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
“让她生……让她生……让她生……”
声音沙哑低沉,像破旧风箱的抽动,在寂静的村口回荡,配上那两尊诡异的石像,让人脊背发凉。
九如深吸一口气,走上前,躬身行礼:“老人家,打扰了。请问刚才有没有看见一个姑娘跑过去?她身上有红疹,抱着半块石磨……”
老妪没反应。
她依旧望着前方,嘴唇嚅动:“让她生……让她生……”
九如眉头微蹙,提高声音:“老人家?”
老妪这才缓缓转过头。
那双浑浊的眼睛“看”向九如——其实根本没有焦距,只是循声转了过来。她咧开嘴,露出稀疏发黄的牙齿,笑了。
笑容诡异,像哭。
“生了……就能活了……”她喃喃,“生了……村子就有后了……让她生……让她生……”
她一边说,一边用竹杖轻轻敲打着地面,发出“笃、笃、笃”的节奏声。
就像在催促,或者……咒诅。
九如心中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他正要再问,身后传来脚步声。
白砚和芒种也穿过荆棘丛,跟了过来。两人看见村口的石像和老妪,都是一愣。
“九如哥哥……”芒种小声问,“找到那个姐姐了吗?”
九如摇头,转向白砚,压低声音:“这村子不对劲。”
白砚点头,目光扫过石像和老妪,又看向村子里那些沉默的石屋,眼神凝重:“那姑娘……怕是从这里逃出去的‘新妇’。”
新妇。
两个字,让九如心头一跳。
他想起少女身上的红疹,想起她反复念叨的“让我生”,想起她抱着石磨自残的疯狂,还有老妪那句魔咒般的“让她生”……
难道……
就在这时,村子里忽然传来喧哗声。
三个男人从石屋后走了出来。
都是三四十岁的年纪,穿着粗布短褂,皮肤黝黑,手上满是老茧,是典型的山民模样。但他们的眼神……很冷,很警惕,像护崽的野兽。
为首的是个国字脸的中年汉子,手里拎着一把锄头。他看见九如三人,脸色一沉,锄头往地上一顿,声音粗嘎:
“外乡人?谁让你们进来的?”
他身后的两个男人也举起了手里的家伙——一个是柴刀,一个是削尖的木棍。
三人呈扇形围上来,眼神不善,将村口堵得严严实实。
气氛骤然紧绷。
老妪还在念叨:“让她生……让她生……”
国字脸汉子不耐烦地回头吼了一句:“闭嘴!疯婆子!”
老妪果然闭嘴了,低下头,抱着竹杖,继续敲打地面,不再出声。
国字脸汉子重新看向九如,锄头指着他:“说!来石中村干什么?!”
九如按住腰间的承影剑,面上却依旧平静:“我们路过,追一个走失的同伴。她跑到你们村里来了,可否行个方便,让我们寻她出来?”
“走失的同伴?”国字脸汉子冷笑,“我们村子这几天根本没人进出!哪来的什么走失的同伴!我看你们是别有用心!”
他身后的柴刀男也嚷嚷起来:“大哥,跟他们废什么话!这些外乡人肯定没安好心!抓起来!”
木棍男更是直接上前一步,木棍直指九如胸口:“滚出去!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芒种吓得躲到九如身后。
白砚缓缓上前,与九如并肩而立。他虽未拔剑,但指尖已触到腰间的宝石,眼神冷了下来。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
村子的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尖叫。
是那个少女的声音。
她在喊:
“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