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山脚给她搭了个茅草屋。”老妪说,“离村子三里远,每天定时有人送饭。从阿囡离开村子的那一天起……”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村里就有新生儿了。”
听到这里,九如的眉头蹙起:“新生儿?”
“对。”老妪点头,眼神却毫无喜色,“第一户是张猎户家,生了个大胖小子,全村庆祝了三天。大家都说,诅咒终于解除了,平衡回来了。”
但庆祝的余温还未散尽,婴儿就死了。
“刚满月那天,突然没气了。”老妪的声音在发抖,“大夫查不出原因,就像……就像睡着了一样,再也没醒来。”
这还只是开始。
之后几个月,村里陆续又有三个婴儿出生。无一例外,都在满月前后夭折。
“而山脚下的阿囡……”老妪闭上眼睛,“她渐渐不只是在痴傻了。她开始失聪,听不见声音。视力也在衰退,看东西模糊。送饭的人靠近时,她会突然扑上去撕咬,像野兽一样。有一次差点咬断了王二的手。”
恐惧达到了顶峰。
村民们在祠堂里开了三天三夜的会,最后一致决定:必须把阿囡送走,送到远离夜岭的地方,永远不许回来。
“这次,没人再帮我说话了。”老妪苦笑,“我自己也知道,阿囡不能再留在山里了。她在这里,只会继续受苦,继续被当成怪物。”
所以昨夜,她偷偷下山,想找到阿囡,带她离开夜岭,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却在山路上遇到那白衣人,惊吓过度,滚落山崖。
“然后,就遇到了你们。”老妪说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篝火早已完全熄灭,晨光彻底占领了林间空地。鸟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显得这个故事更加诡异不真实。
九如沉默了很久。
他看向白砚,白砚脸色凝重;看向烈风煌,烈风煌嘴角挂着讥诮的弧度;最后,他看向芒种。
芒种一直安静地听着,左眼低垂,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右眼上的云锦绷带。当老妪说到阿囡被孤立、被恐惧、被驱逐时,她的手指收紧,绷带边缘被捏出了褶皱。
“老人家,”九如终于开口,“你说的山脚茅草屋,具体在什么位置?”
老妪的眼睛亮了一瞬:“你们……愿意帮我找阿囡?”
“我们正好要经过那一带。”九如说,“可以顺路帮你看看。如果阿囡还在,我们可以带她下山。”
“在的,一定在的。”老妪激动地想坐起来,“我昨天下山前,还听送饭的人说她在。就在夜岭南麓,黑松林边上,很容易找——”
“我不去。”
一个声音打断了她。
很轻,很哑。
所有人都愣住了,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芒种抬起头,左眼直视着老妪。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只完好的眼睛里,燃烧着某种冰冷的、近乎愤怒的东西。
“芒种?”九如轻声唤她。
芒种没有看他,依旧盯着老妪。她一字一顿,声音清晰而坚定:
“她不属于这里,为什么要回来?”
老妪怔住了。
芒种站起来。十四岁的少女身形单薄,右眼缠着云锦绷带,左眼里却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决绝。
“你们村里的人,”她继续说,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在她有用的时候捧着她,在她带来‘麻烦’的时候赶走她。现在发现赶走她也没用,又想把她找回来——找回来之后呢?继续关在山脚的茅草屋里?还是找个更远的地方扔掉?”
“不是的,我——”老妪想辩解。
“你爱她吗?”芒种突然问。
老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如果你真的爱她,”芒种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当初就不会同意把她送到山脚。你会带她一起离开,去哪都好,而不是让她一个人,在茅草屋里慢慢变成怪物。”
她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
云锦绷带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泽,像一道沉默的伤口。
“我不会帮忙。”芒种最后说,“那个阿囡……她最好永远别回来。回来了,也只是再被伤害一次。”
林间陷入死寂。
老妪的嘴唇颤抖着,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她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九如看着芒种的背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忽然明白,芒种说的,也许是对的。
阿囡的悲剧,不是一个人、一个村的悲剧。那是所有“异类”的命运——当你与大多数人不同时,赞美与供奉可以在一夜之间变成恐惧与驱逐。桃花村的祭坛,石中村的石磨,山顶楼村的茅草屋,本质上并无区别。
烈风煌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是一种带着讥讽的了然。
“小丫头,”她说,“你倒是看得通透。”
白砚始终沉默。他靠在一棵树上,闭着眼睛,魂咒的紫纹在脖颈处缓缓蠕动。但九如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蜷缩,像是在压抑什么。
许久,九如叹了口气。
“老人家,”他转向老妪,声音温和但坚定,“你的故事我们听到了。阿囡的下落,我们会留意的。但现在,我们有自己的路要走。”
他顿了顿:“如果你愿意,可以跟我们一起下山。到了山脚镇子,你可以重新开始。”
老妪呆呆地看着他,又看看芒种的背影,最终,缓缓摇头。
“不……”她喃喃,“我要去找阿囡。就算……就算她不原谅我,我也要找到她。是我对不起她……”
她挣扎着站起来,踉跄着就要往林外走。
九如没有拦她。
老妪的背影消失在树林深处,晨雾重新聚拢,将她的身影吞没。
篝火旁又只剩下四人。
芒种依旧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微微颤抖。九如走到她身边,想拍拍她的肩,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芒种,”他轻声说,“你刚才的话……”
“我说错了吗?”芒种打断他,声音带着鼻音。
九如沉默。
“如果阿囡真的回来,会发生什么?”芒种转过身,左眼通红,却没有眼泪,“村里那些婴儿还是会死,村民还是会恐惧。最后他们会做什么?像石中村那样,把她绑上石磨?还是像桃花村那样,把她献祭给山神?”
她深吸一口气:
“有时候,离开才是最好的选择。离开伤害你的人,离开困住你的地方。永远……永远不要回头。”
说完,她转身走向收拾好的行囊,背起来,看向北方。
“走吧。”她说,“不是要去无名火山吗?”
九如和白砚对视一眼,默默跟上。烈风煌最后看了一眼老妪消失的方向,嗤笑一声,也迈开了脚步。
四人重新上路。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穿过林叶,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芒种走在最前,脚步坚定,右眼的云锦绷带在光线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九如看着她瘦削的背影,想起在桃花村初遇时,那个缩在祭坛上瑟瑟发抖的小姑娘。那时的芒种眼里有恐惧,但也有光。
现在,光少了一半。
但剩下的那一半,却淬炼出了某种坚硬的东西。
山路蜿蜒向上,穿过一片黑松林时,九如忽然停下了脚步。
松林边缘,确实有一座茅草屋。
很小,很破,屋顶的茅草被风雨侵蚀得稀疏,墙壁是用树枝和泥巴胡乱糊成的。屋门虚掩着,门前放着个破碗,碗里有些发霉的饭粒。
茅草屋周围,散落着一些东西——扯烂的布条,打碎的陶片,还有几缕深色的、像是血迹的污渍。
九如看向芒种。
芒种也看着那座茅草屋。她的左眼里没有任何情绪,像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个与己无关的存在。
然后,她移开目光,继续向前走。
“不看看吗?”烈风煌挑眉。
“看了又能怎样?”芒种头也不回,“里面要么是空的,要么是个怪物。无论哪种,都与我无关。”
白砚忽然开口:“有人来过。”
他指向茅草屋旁的地面——那里有几个新鲜的脚印,不大,像是女子的。脚印旁边,还有另一组脚印,很大,很深,是成年男子的。
两组脚印纠缠在一起,延伸到茅草屋门口,然后……
戛然而止。
像是其中一个人突然消失了。
九如的眉头蹙起。他走到茅草屋前,推开虚掩的木门。
里面空无一人。
只有一张破草席,一床发霉的薄被,墙角堆着些干草。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某种淡淡的、甜腻的腥气。
但在草席中央,放着一件东西。
一件白色的、质地柔软的襁褓。
很旧了,边缘已经磨损,但洗得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
九如拿起襁褓,发现下面压着一张纸。纸上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
“阿囡走了。别找。”
字迹稚嫩,像是孩子的笔迹,但笔画间有种诡异的力道,几乎要划破纸张。
九如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收进怀里。
他退出茅草屋,关上门,转身追上队伍。
“里面有什么?”烈风煌问。
“没什么。”九如说,“空的。”
芒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四人继续向北。
走出黑松林时,九如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破败的茅草屋在晨光中静立,像一个沉默的墓碑,埋葬着一个少女从神童到怪物、从被供奉到被驱逐的十四年。
而在茅草屋的屋顶上,不知何时,站着一只乌鸦。
通体漆黑,唯有眼睛是血红色的。
它歪着头,看着四人远去的背影,忽然张开嘴,发出一声嘶哑的啼叫。
那叫声不像鸟鸣,倒像……
一声轻笑。
九如猛地回头。
乌鸦扑棱着翅膀飞走了,消失在林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