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霖苑回到承乾宫偏殿时,正撞见一个陌生的少女垂手站在廊下。那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襦裙,梳着双丫髻,见她回来,连忙屈膝行礼,动作虽略显拘谨,却十分规矩。
“新来的吗?”南霖苑随口问道,一边推门进屋,一边将手中的《商君书》竹简放在案上。
“是,奴婢新来的。”少女声音细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回姑娘的话,奴婢名叫青禾。”
“青禾……”南霖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走到窗边坐下,目光无意间扫过案头。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份卷宗,封皮上写着“永元三年赋税令”几个字。她随手翻开,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十五岁……六倍的单身税?”她喃喃自语,指尖重重地戳在竹简上,“这是什么道理?女子十五岁尚未及笄,就要被课以重税?还有这法定配婚年龄,男子二十,女子十五……简直是荒谬!”
青禾站在一旁,听到这话,身子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头垂得更低了。
南霖苑却没注意到她的异样,只觉得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窜起。她想起自己在现代社会所受的教育,想起那些关于人权与平等的观念,再对比眼前这冰冷的法令,只觉得胸口发闷。
“万恶的封建社会……”她忍不住低骂出声,声音里满是愤懑与无力。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落在了卷宗末尾的一行小字上——“凡隐匿未婚者,查实后罚没家产,流放三千里。” 这行字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她心中的怒火,只剩下刺骨的寒意。
她猛地抬头,看向青禾,眼神锐利如刀:“青禾,你老实说,你是怎么来的?是谁派你来的?”
青禾被她看得一哆嗦,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姑娘饶命!奴婢……奴婢是被官府抓来的。奴婢今年十五,家里穷,没嫁出去,官府说要罚六倍的税,爹娘交不起,就……就把奴婢卖了,说给宫里当差,能抵一部分税钱……”
南霖苑的心猛地一沉。原来,这荒谬的法令,真的已经落到了实处。眼前这个瘦弱的少女,就是这万恶制度下的一个牺牲品。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动,走过去将青禾扶起来:“起来吧,我不怪你。”
青禾愣了一下,泪眼婆娑地看着她,似乎不敢相信。
南霖苑看着她,忽然想起了司马迁的话,想起了自己想要帮刘彻的决心。她走到案前,拿起那卷《商君书》,又拿起那份赋税令,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青禾,”她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愿意帮我吗?”
青禾茫然地看着她:“姑娘……帮什么?”
“帮我改变这一切。”南霖苑的目光落在赋税令上“单身税”三个字上,一字一句道,“这法令不合理,我要让陛下改了它。”
她想起刘彻曾说过的“细节丰富、角度全面”,想起他对她的期许。或许,这就是她能为他做的第一件事——从这看似细微却关乎无数女子命运的法令开始,让他看到一个更真实、更全面的天下。
青禾看着南霖苑眼中闪烁的光芒,心中那点恐惧渐渐被一种莫名的勇气取代。她用力点了点头:“奴婢愿意!姑娘让奴婢做什么,奴婢就做什么!”
南霖苑微微一笑,拍了拍她的肩膀:“好。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人了。我们一起,做一件真正有意义的事。”
窗外,阳光正好。南霖苑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关于修订单身税及法定配婚年龄的几点建议。” 她知道,这条路注定艰难,但她已无所畏惧。
早朝的钟声刚歇,未央宫大殿内鸦雀无声。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御座上的汉武帝刘彻。他正低头翻阅着一份奏章,眉头微蹙,似乎在沉思着什么。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沉稳而清晰的脚步声,打破了大殿的宁静。
“陛下,臣有本奏。”
一个清亮而坚定的女声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满殿文武瞬间哗然。谁?谁敢在早朝时分,以“臣”自居,闯入这庄严肃穆的金銮殿?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殿门。只见一个身着素色襦裙的年轻女子,正一步步从殿外走了进来。她没有穿朝服,没有戴官帽,甚至连头发都只是简单地挽了一个髻,却身姿挺拔,眼神明亮,仿佛脚下踩的不是冰冷的金砖,而是通往理想的坦途。
是她!那个昨天在御花园里,被陛下亲自扶起的女子!
见过她的人,如霍去病和卫青,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昨天还只是一个在御花园偶遇的民间女子,今天竟敢闯大殿、称“臣”?这胆子,也太大了!
没见过她的人,则是满脸的困惑与鄙夷。一个无名无分的女子,也敢在此放肆?简直是对皇权的亵渎!
刘彻猛地抬起头,看到来人是南霖苑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但随即被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取代。他没有立刻发怒,也没有让侍卫将她拖出去,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嘴角甚至还勾起了一抹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
“放肆!” 御史大夫周亚夫第一个站了出来,须发戟张,指着南霖苑怒斥道,“一介民女,竟敢擅闯金銮殿,还敢妄称‘臣’?来人!给我拿下!”
侍卫们应声上前,就要去抓南霖苑。
“慢!” 南霖苑却丝毫不惧,她向前一步,目光直视着御座上的刘彻,声音清晰而有力,“陛下,臣所奏之事,关乎天下民生,关乎大汉根基!若陛下觉得臣身份低微,不配在此说话,臣愿以死明志!但在臣死之前,恳请陛下听臣一言!”
她的话掷地有声,让满殿文武都愣住了。这个女子,不仅胆子大,还敢以死相逼?
刘彻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能将她看穿。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整个大殿都安静下来:
“让她说。”
周亚夫等人还想说什么,却被刘彻一个眼神制止了。
南霖苑心中一松,知道自己赌对了。她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正是她昨夜和青禾一起整理的那份建议。
“陛下,臣以为,现行的‘单身税’及‘法定配婚年龄’法令,有失公允,亟待修改!” 她开门见山,直接抛出了自己的核心观点。
“哦?” 刘彻挑了挑眉,身体微微前倾,“你倒说说看,如何有失公允?”
南霖苑定了定神,开始陈述自己的理由:“陛下,法令规定,女子十五岁未嫁,即课以六倍之税。此令一出,无数贫苦人家为避重税,不得不将尚在襁褓中的女儿许配他人,甚至卖入大户为奴为婢。这不仅是对女子人身权利的践踏,更是对人伦的摧残!”
她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字字泣血。
“臣曾见一女子,年方十三,便被父母强行嫁给一个年过半百的老翁。她日夜啼哭,形容枯槁,不到一年便郁郁而终。陛下,这样的法令,究竟是为了增加赋税,还是为了草菅人命?”
满殿文武鸦雀无声。他们从未从这个角度去思考过这个问题。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增加国库收入、繁衍人口的手段罢了。
刘彻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南霖苑继续说道:“再者,男子二十,女子十五,此乃法定配婚年龄。可陛下试想,十五岁的女子,身心尚未发育成熟,如何能承担起为人妻、为人母的责任?如此早婚,不仅会损害女子的健康,更会导致新生儿体弱多病,影响我大汉的人口素质!”
她走到殿中,将手中的竹简高高举起:“陛下,这是臣昨夜草拟的修改建议。臣恳请陛下,废除六倍单身税,将女子法定配婚年龄推迟至十八岁,男子推迟至二十岁。并设立专门的机构,保障女子的婚姻自主权。如此,方能彰显陛下的仁政,让天下女子都能安居乐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