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侧耳静听，室外的确传来阵阵脚步声，还有指挥呵斥声，他耳边声音太杂，竟然一时没有听出来！

荀舟眉目一肃，他瞥一眼进度条。

95%。

声音越来越近，但荀舟不能走。他拉开烂熟于心的三维地图，目光在消防通道和电梯间之间瞥过，又看向员工通道的出入口。

作为一家高档酒店，罗亚的员工通道像是附在楼层间的幽灵。无数员工在此来来往往，却永远不会让客人们见到。而位于顶层的附属员工通道更是把这一特点发挥到了极致——这一层有专为皇家宴会厅配备的厨房和物资存储间，不与酒店其他楼层互通，出入口更是只与十九层相连，一扇权限要求极严的大门让其与其他楼层的后勤通道完全隔绝。

所以荀舟一开始就放弃了走这条路。

他固然能用那份“礼物”通过这扇门，却也会因此让“送礼人”完全暴露。

因而能选择的道路，只有一条。

在又一声门被粗暴踹开的声音中，荀舟合起眼。

100%。

他快速切换界面，打开通风口，矮身挤了进去。

铁闸在他面前落下，一片黑暗中，荀舟快速伸手断开链接，删除访问记录。

几乎是下一瞬，他听见通风室的门被踹开。

脚步声在距他极近的地方徘徊，最后又收束于门口。

“没有异常！去下一间！”

待声音远去，荀舟屏息，匍匐在管道内，顺着管道往下爬。

几乎是他刚落到十九层，男孩的声音就炸了开来：“你跑掉了吧？是吧？！快给我个回答啊啊啊啊！”

“跑了，别吵。”荀舟低声道，“你还在频道里面吗？帮我看看皇家卫队集结在哪几层。”

“！我就知道你能跑掉！！”听亚当斯的声音，他似乎要跳起来了，“卫队主要集中在16层到20层！警卫队和安保队也加入了搜索，现在后勤通道那边是空的，去15层的大型冷库！那里有直达底层的货梯！”

“我把路线标红给你了，你看着走，”男孩紧张得嗓音都哑了几分，“动作快点，他们开始查我制作的假身份了，我只能说最多再帮你拖十分钟……”

“够了。”荀舟答道。

他在管道里快速移动，动作极其熟练，落地匍匐踮脚，鞋底落在清脆铁皮上，连丁点声音都没发出，仿佛整个人都融化进了这方黑暗里。

同样融化在黑暗中的，还有那黏腻糜烂到近乎腐败的甜腥气息——三天过去，酒店方依旧没有开启通风系统把这气味排出，或许是被制止了，或许是因为害怕被追责，或许是担心会引发另一场“事故”。无论是什么原因，这都方便了荀舟，让他的逃脱路径无比顺利。

正因如此，亚当斯的通报才显得如此不可思议。

“等等，等等等等！他们发现你去楼下了？该死的他们怎么发现的？”男孩的声音里混杂着几分惊疑不定，“是生物信息扫描仪？还是通风管道内的检测系统？”

“靠啊！连我也被天网发现了！你们系统自检这么频繁的吗？这连十分钟都没有啊？！”

在男孩的抱怨声中，荀舟却无端想起那位亲王殿下的笑容。于是电光石火间，他轻声呢喃出了答案：“……权限。”

黑暗中，只有他的声音响起：“帮我查查那个最高权限。”

亚当斯停下了。

“最高权限……是啊！是那个权限！”

“等等我！我去查一下！”男孩抛下这句话便消失不见。

通话另一头安静了下来，耳鸣声不再，荀舟的耳边却再度响起歌声。

歌声中，他拿着匕｜首小心把栏栅四角的零件旋开，跳下漆黑一片的冷库。

荀舟的动作忽地一顿。

他退开两步，从装备袋中掏出新塞进去的迷你手电筒。

这是他在安全舱事故后特地找来的新装备，万万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手电被打开，苍白的光照上一张青白色的脸。

那是他极为熟悉的脸。他还记得，对方顺着门倒下后，激起的灰尘形状。

荀舟呼吸一滞。

温柔的儿歌声中，有小孩子在叹息。

那个孩子在轻声说着：“你看吧，总是这样的。”

“你/我永远没有办法用那些轻飘飘的谎言欺骗自己。”

荀舟忽地捂住自己的心脏。他弯下腰，大张着嘴，重重呼吸着，吸进甜腻的阴谋和腐败的死亡，呼出纷杂的回忆和狂乱的情感。他于原地发出无人能听见的嘶吼，但等他再站起身后，他已经再度举起手电筒。

“开始记录。”他听见自己这么说。

苍白的光线代替了他的目光。

被掀开的白布下，侍者服上的铭牌还没被拿走。荀舟一一看过，又把白布重新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