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另一头没有声音，只有清浅的呼吸。

荀舟耐心等待着，他一向极有耐心。反倒是站在他另一旁的罗纳德，眉毛下撇嘴角下压，眼睛眯成一条线，盯着荀舟看了一阵，嘴巴张了张，却还是没说话，只是转头皱眉看着门外，看那些之前还在和他争吵的人投来轻鄙的眼神，继续摆弄扩音器，放出早已录好的口号。

重新响起的声浪跨越协会的玻璃门，撞入通讯中，荡起一声轻笑。

“你真是出乎我意料。”

亲王殿下如此说着，随后，他直接挂断了通讯。

荀舟低头望着只余忙音的通讯界面，在他身边，老律师有几分干哑的声音传来：“你说的是真的？”

他抬头，看见老律师的五官挤成了一团，那双有几分浑浊的棕色眼睛望过来：“你刚刚的指控极为严重。而且，我不得不说，这很匪夷所思。亲王殿下毕竟是个omega，一个omega，为什么要做这种反倒会让自己陷入危险的事？”

荀舟的双臂正在刺痛——想起这伤势的源头是为了接住一个自二十多米高空坠落的人，加重是为了拉住另一个意图跳楼的人，他皱眉，回应道：“不知道。也许他就是想寻死呢？”

这话近乎恶毒了。老律师顿时露出不赞同的神色来，还待再问，却见奥黛丽匆匆从电梯里走出。

女士脸上是难得一见的惶急，这让老律师也不禁露出同样的惶急神情。他近乎是立刻转头，看向门口，确认并没有看见一具摔得头破血流的尸体，才稍稍松一口气，转向奥黛丽：“发生什么事了？”

奥黛丽却没有理会他。女士走到荀舟面前，却不似以往的热情，还剩三两步便拘谨止住步伐，就连老律师离荀舟的距离都比她更近：“小舟，你做了什么？”

荀舟不错眼地看着她停下脚步，答道：“联系奥斯汀亲王。”

“你那不叫联系，叫威胁！”一旁的老律师黑着脸纠正他的用词，又转向奥黛丽告状，“你找来的这小子主意也太大了些吧？他直接替我们拒绝了亲王殿下的合作，还直接威胁亲王殿下，硬说是殿下造成的罗亚事故！”

他本意或许是想向奥黛丽告状，但没想到女士欲言又止，没有直接接话，反倒是一直闷不吭声的臭小子开了口：“我没有骗你们。我刚刚从罗亚酒店过来，找到了证据。”

“你倒是说说，你找到了什么证据？”

“罗亚酒店二十层的通风总控室有异常投放记录，最高防御系统的开启记录，还有我的所见所闻——这根本不是一场事故，这是一场权贵们的游戏。他们在通风系统内投放诱导剂，把三百余名alpha吸引至宴会厅，那些贵族以打败吸引来的alpha为荣，奥斯汀亲王就是他们的组织者和裁判。至于其他的受害者，不过是他们游戏里的损耗。”荀舟握紧了拳，他看向奥黛丽，“会长，你有我的任务记录，你知道这一切。”

奥黛丽没有说话。她只是撇开头。

老律师看见这一幕，不禁眯起眼。他打破了两人间僵持已久的沉默：“孩子，如果你说得是真的，那亲王为什么要向我们求助？”

荀舟看着奥黛丽，一字一句地说道：“因为他认出我了。他在邀请我加入他的游戏。”

他再也不能欺骗自己那句“首席大人”是乱说的了。

“他从一开始就叫出了我的身份。我是皇家军事学校作战系首席。”

老律师因为他这一句话睁大了眼睛：“这不可能！你不是，我是说，你不是beta吗？”

“是的，我是beta。”荀舟只是这么回答，而后转向奥黛丽，“会长，我在罗亚酒店时发现，你给我的最高权限在后台把我的位置信息实时发送给皇家卫队。”

他盯着奥黛丽，问出那个驱使他来到协会的问题：“会长，你知道这件事吗？”

奥黛丽抬起了头，瞪大眼看向他，而后疲惫地摇头：“我不知道，小舟。这是贝克向我发送求救信息的时候给我的。他是奥斯汀亲王的亲卫队队长，我的老同学。”

荀舟看着她眼角深了几分的纹路，轻声问：“……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奥黛丽沉默良久后，点了点头：“……我不知道。但我在见到你时，就有所猜测。”

“我的侄女也在皇家军事学院就学。她和我说起过你。”

老律师再次瞪大了眼睛，他的目光在荀舟和奥黛丽两人来回梭巡，但荀舟丝毫没有把这目光放在眼里，甚至没有一丝疑惑的表情，只眯起眼问奥黛丽：“她是谁？”

奥黛丽避开他的目光，只低头叹息一声：“布琳。布琳·霍尔曼。”

“那霍尔曼教官呢？”

“……她是我的堂妹。”

“那你对我的招揽是有意为之吗？”荀舟的语气一如往常，没有任何波澜。

“不！”奥黛丽立马抬起头，急切看向他，“我邀请你只是因为你真的很适合协会的工作，而且，而且你也需要协会，不是吗？”

是的。荀舟无法反驳。

他遇见奥黛丽的那个街区，最出名的就是其内部的地下拳击场——这点荀舟无法否认。

荀舟看着奥黛丽，她的表情依旧急切，甚至是恳切了，空气中也隐隐弥漫着荀舟熟悉的香味，像是某种茶叶一般，混杂了清香和苦涩——可荀舟发现，这样的表情表现，已经无法勾起自己的任何情绪。

他冷静地听着自己说道：“最后一个问题，你知道罗亚酒店隐瞒了beta侍者死亡的事吗？”

“什么？”奥黛丽瞪大了眼睛，连老律师也一脸震惊，不住追问：“有人死了？什么时候？怎么会？”

他们不知道。

荀舟无法判断这个信息是让他感到些许安慰，因为协会的本质并没有变化；还是感到愤怒，为那些从始至终都没看见过的人。

他只是忽然感觉很累。

他把自己的终端调至外放，放出自己在酒店冰库中录制的视频。

“布里森·克莱夫，拉塞尔·格林，莱昂·里德，希尔维亚·弗罗斯特，阿芙拉·坎贝尔。”他报出那些名字，在不愿接受的奥黛丽面前，在皱起脸的老律师面前，在们外alpha的抗议声里，“以上五人，疑似因罗亚酒店的信息素事故而死。”

“但驻守在酒店的皇家卫队，封锁酒店的警卫队，包括酒店本身，没有任何人对外公开他们的死亡，没有任何人能对他们的死亡负责。”

他看向奥黛丽：“会长，你说，实现理想总是要付出些许代价的。”

“那么这些人，就活该成为‘代价’的一部分吗？”

奥黛丽抿紧了唇，她没有回答。倒是老律师皱起了眉：“小子，你不能这么说。就算是我们，也只有救助omega的资格。甚至我们只是在救助omega，都会遇到外面的那种事。”

他一指门外，声浪依旧在一浪高过一浪。

“你不可能要求我们什么都做到。就连现在的局面，都是奥黛丽在重重压力下周旋挣来的。”老律师不赞同地摇摇头。

他没说出的话是，就连这种脆落的“平衡”，都在逐渐崩塌。

他也不必说。

因为门外的声浪，一直存在，甚至越来越大。

“我知道，先生。”荀舟收回了视频。

他终于挪开了那双黑洞似的，像是要吞没一切的眼睛，不再看奥黛丽：“我当然知道协会的存在是正确的。你们看到了那些被忽视的omega的呼喊，我很钦佩你们。我此前那句话也依旧出自真心——我不想看到协会就此消失。

“我只是，会用我的方式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这句话让奥黛丽眼睛闪了闪。

“小舟……”她上前一步，喊着荀舟的名字，似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她只是叹一声气：“你很强大，甚至比我，比许多alpha都要强大，但是并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强大的。”

她这句话让老律师惊诧，让荀舟皱眉。

他正要追问奥黛丽为何会如此说，就听见门外的声浪近乎沸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