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括罗文。
当荀舟找到他时,他正驻足于舷窗一侧,目光一错不错地看着窗外。直到荀舟的脸也映在了玻璃上,他才呢喃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恍惚:“学长,我们生活的诺亚星,原来只有这么点大吗?”
窗外,空港已经成了一个小小的银白金属圆筒,而首都星——诺亚,更是只剩下了巴掌大小,镶嵌在恒星那威严而无情的光辉之下,像是一块细小的污浊斑点。
但即便是太阳的光芒,依然无法照亮这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彻底笼罩的宇宙。
任何初次看见这副景象的人,恐怕都会恍惚吧,自己汲汲营营的一生,都发生在这渺小的星球之上。
就连自己所生活的星球,都只是浩渺宇宙间的一粒尘埃,那本就如尘埃般,生活在这颗星球上的我们呢?
看着男孩的眼神里逐渐染上一丝迷茫,荀舟迅速唤出舷窗的控制台。夹层玻璃里的遮盖层迅速展开,眼前的漆黑宇宙顿时成了一片金属的银白色。
男孩一愣,转头看向荀舟。
荀舟没有过多解释,只是说:“不要多想,也不要多看。”
“每个深航舰队的队员在上船的第一课,就是认识到自身的定位。”他轻声说道,“即便我们的一生渺小如尘埃,但我们依旧存在于此。”
“不要去过多思考自己人生的意义。你存在于此,你的存在本身即是意义所在。”
男孩眼神复杂。
“为什么,您会知道?”
“深航恐惧症在人群里的发病率高达七成。”荀舟平静地回答,“我们似乎天生便会畏惧宇宙的存在本身。如果你搭乘过民用飞船,你会发现大部分飞船都会避免让乘客直面宇宙。他们会选择放大背景里的每一颗星星的亮度,让你意识到,自己并不孤独。”
“只有长期在宇宙间飘荡的舰船才会放弃对船员施以安慰。认识到宇宙的可怕,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并且克服对这种空无的畏惧——只有具有足够心理韧性的船员才能胜任在飞船上执勤的要务。”
“……但即便是这样,大部分舰队也需要轮值。因为光是在宇宙间飘荡的孤独感就足够把一个最坚强的战士逼疯。”
另一个声音突然插进了两人之间的谈话。罗文被这句话惊得似乎几乎跳了起来,他迅速回头望去,看见了一个穿着制式军装的高挑人影。
对方向他与一旁的荀舟行了个军礼:“第八军团第十三中队第二小队队长,欧文·奥卡姆。克莱夫舰队长看到左舵十一号舷窗有异常操作指令,派我来查看情况。”
比起罗文,荀舟似乎对对方的到来并不意外。他只是指着舷窗:“在我们登舰之前,你们就应该把这东西关上。”
“舰队长没有传达这样的指令。我想他的想法是,作为皇家军事学院的高材生,对‘深航恐惧症’有所认识与应对,是各位在未来所必须面对的一个课题。既然必须面对,那或早或晚都无关紧要。”
他话锋一转:“只是现在看来,或许皇家军事学院内,也并不都是高材生。”
听见这句意有所指的话,罗文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他低下头,讷讷不敢与对方对视。
荀舟:“……”
他转向这位来者不善的奥卡姆先生:“就算在精英云集的第一军团内,深空舰队的预备队员也需要三年时间去克服‘深航恐惧症’。您不觉得,您的要求对我们这些军校生来说,有些太过苛刻了吗?”
“三年是一名全封闭式深空巡逻舰正式队员所需的培训时长。”奥卡姆毫不留情,“而你们在舰船上只需要待上两天。”
“不过,我个人确实对您这位太子殿下亲自指明的帝国年轻一代第一人有些微好奇。”他话锋一转,“向您这样,在地面上能称霸一时的年轻人,真被抛进宇宙,又能坚持多久呢?”
明明是挑衅意味十足的话语,荀舟却笑了起来。
“这就不饶您费心了。或许您没注意到,我的名字是‘舟’。”
他这句话反驳的不明不白,让听者蹙起眉头。还没等奥卡姆下一句反驳的话酿出,荀舟便缓缓道出后续:“之所以起这个名字,就是因为我的父母都是深空舰队的队员。我是在飞船上出生并长大的。”
他的眉眼含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怀念:“在踏上地面之前,我曾在这片宇宙间,飘荡了整整十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