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天。”提及此,赵叔笑呵呵,“这趟走我就不回来喽。早些年老伴身子硬朗,总要辗转几十里山路来看我,这几年不行喽。我也跑不动,干脆住到她那边去。”
鹤清霜闻言和了一句,“有此伴侣,当真是彼此的幸运。那便不多叨扰赵前辈,在下先告辞。”
告别赵叔,鹤清霜缓慢往住所走。想让一个铁了心隐瞒的人说实话太难。鹤清霜没把问话打算放到老村长头上。
走在路上,饭菜的香味将鹤清霜勾得走不动道。从价格、人流等方面对比过几家饭馆后,他走进最火爆的一家点了盘猪肉饺子。等待许久,鹤清霜终于吃上,临走还不忘给墨池捎上一份。
住的地方一没食材,二没厨具,墨池就算想起灶生火也没辙。
将近傍晚,拂过身侧的风不似午间那般燥热,路上村民多是两两结伴,扛着锄头有说有笑。大多数人家燃了烛,村中炊烟四起,各式各样的虫鸣自低矮的草丛灌木中传出,山中空旷,虫鸣余音悠长。鹤清霜吃饱了心情不错,一手提饺子,闲出来的另外只手便借着点点柔色光块摘沿路树叶,觉着不好闻扔出去又摘下一片。
行至落脚的房子前,鹤清霜心里咯噔一下。房子几乎要与墨色融在一块,黑压压的。他心有侥幸,进屋搜寻一番,轻声唤墨池的名字,意料之中的是无人回应。鹤清霜旋即点好蜡烛,将饺子包裹严实放在桌上。
小石给他们安排的这处房址相较上次安静许多,鹤清霜没再被晨间嘈杂闹醒。不过现下这份安静倒让他觉得有些落寞,他百无聊赖撑着脸,一会儿看门口,一会儿看墨池的卧房,不多时胸前那块桌面已经被他指尖落下的小圆圈填满。
唰唰……
这阵脚步声太轻盈,不似墨池。鹤清霜提早起身开门,门外是乌惠昭,秀眉紧锁。
“出什么事了?”鹤清霜问。
“两件事。我看管大意,让失心疯那人跑了。”
“无妨。我在他身上贴了隐形定位符,就怕他不跑。”鹤清霜让开身子,“进来说。晚上风凉。”
鹤清霜倒了两杯水,“还有一件事是什么?”
“我想……”乌惠昭停顿住,看着鹤清霜,“你能不能陪我回一趟乌家。我不想一个人回去。”
“当然可以。”
乌惠昭笑问,“你不问我为什么回去?”
鹤清霜不以为意,“这有什么好问的。你想说便说,不愿说便算了。”
“乌家长老有事瞒我。我没有录事册。长老她们也从没跟我提过姐姐的录事册。”
鹤清霜大惊,只觉一阵凉血翻涌上脑,他呼吸都停了几秒,“你一直都不知道?!”
乌惠昭平静点头,“是。我一直都不知道。”
乌萱玥当时还是大巫女,于安定门与鹤清霜相知相处。偶然一次,孟思言让鹤清霜带这位大巫女四下里走动,了解安定门部署分工。后来得闲歇息乌萱玥拿出一卷精致册子,问他借笔记录。他觉得新奇特意问了一句,这才知道录事册的存在。知晓这本册子记录完毕要交给乌家长老查阅,他甚至都觉得大巫女有些可怜。
乌惠昭身为新一任大巫女,鹤清霜理所应当认为她知晓并已查证过乌萱玥的录事册,便从未对她提过。今日方晓他的“认为”竟也是乌惠昭寻找姐姐下落的阻碍。
鹤清霜:“是我疏忽了,我该早些告诉你的。”
“又不是什么大事。陪我回乌家问个清楚就好了。”乌惠昭四下环视,“他人呢?”
“我不知道。”
乌惠昭端起那盘饺子,笑着说,“你缠着他不就能知道了。鹤清霜,你在等什么,还想等他爱上你?”
“我不是……”
鹤清霜寡了半辈子,上一世哪怕和桓羽通了心意也没做什么。现下他听着个“爱”字,心已经砰砰直跳,脸也罕见泛起红晕,他举杯遮挡,“我在想该怎么和他相处。他不像桓羽,我也不是从前的白鹤。”
“你就喜欢为难自己,分那么明白干什么,终究是一体。不过是阶段不同。思虑越多,错过的会越多。”乌惠昭放下饺子,脚步轻轻,合门离去。
一番话,鹤清霜内心久不安息。他翻出在酒乡打的香飘十里,一口下肚,脑子有点飘飘然,他随即趴在桌上,看着它出神。
咚咚……
脚步声沉重,也不是墨池。估计是局里哪个灵捕。
开门,赵叔抱着几本老旧册子站在门口,册子的外皮颜色很淡,也有不少磨损痕迹。
“赵前辈里边请。”鹤清霜伸手。
“就不坐了鹤捕头,我就是来把这个送给你。”赵叔摇头摆手,“我从前私下记了些三兄弟的行踪习惯,想着对你们查案也许有帮助,你瞧瞧。”
上边记得多是些日常喜好,比如爱酒、做木活这种碎事。鹤清霜粗略翻看一眼收下,“有劳赵前辈。”
鹤清霜没有把整个门挡住,他单站在一侧。赵叔突然靠向另一侧,鼻翼翕动,目光在整间门厅来回扫视,最后锁定桌上的香飘十里。
“真是巧了。鹤捕头你这酒的香味,像禄儿身上的味道。”
禄儿……这可不就是老村长孙子的名字吗!
鹤清霜急忙问,“赵前辈提到的禄儿,可是老村长的孙子?”
“是啊。宁老村长可宝贵这个孙子了,逢人就炫耀。听他说,禄儿出生就带着这香味,总吸引山间的蝴蝶小兽。”赵叔语气突然沉下去,“只是可惜禄儿七八岁那时候出意外,早早就去了。”
鹤清霜思绪已然飘到酒乡去了。
香飘十里……死在大火里的那三人莫不是酒痴三兄弟?原来松鼯的朋友是宁禄?宁禄没有外迁去别的地方,而是……
“鹤捕头你怎么样?”赵叔伸手在鹤清霜面前晃。
“啊……没事,突然想到些别的事情。”
赵叔舒了口气,“那好。鹤捕头我回去了。”
“好。”鹤清霜送赵叔出院门。
赵叔还没走远,鹤清霜立马燃起符篆,带上剩余香飘十里往山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