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霜刃抵在孟思言脖颈间,“我最后问你一遍,阿姐在哪里。”
孟思言狞笑着,额角的血顺着脸颊一直滑到他脖颈处,这让他看上去像个十恶不赦的恶鬼,“你现在去其他几层看看,应该还能找见点剩下的部分。”
“孟思言!我要杀了你!我要……啊啊啊啊啊啊!!”
鹤清霜刚举起剑,这充满愤恨恶意的声音便成了被凄厉的惨叫。与平常不同,鹤清霜声嘶力竭,将心里纠缠的诸多苦厄连同疼痛一道喊出来了,好似这样就能有所缓解……心口处的疼比第一次要痛上千百倍,他剑都拿不稳,瞬时痛得跪坐在地缩成一团,哪怕这样,他还是想伸手够霜刃。
孟思言踩住他的手,神色冷冷,“鹤清霜。我只要你身上一点东西,事成之后,我也许会放过你也说不准。”
说完,孟思言扔出一张符,那符篆轻飘飘落地,刚触及霜刃剑身,霜刃便停止异动,躺在地上跟普通剑没什么区别。
“孟思言!!你今日不杀我,来日我经历的种种,一定加倍奉还。我不会放过你的,我一定会杀了你!”
“狠话不急着说。既然都撕破脸皮了,那我也不妨告诉你——你没有这个机会了。倘若这一切都没有发生,我们……”孟思言说到一半止住话头,他摇头笑笑,两张符登时自他袖中飞出穿透鹤清霜手臂,一时间鲜血直流,鹤清霜的手软趴趴贴在身侧,像是被抽去骨头一样。
孟思言:“鹤清霜。世间纷乱,下次该长点心了。”
谈话间,书房木门冷不丁被人一掌拍开,“轰隆”一声,木头上有了不少裂缝,这扇门差点被拍碎。
孟思言向外看了一眼,“我以为你会再多睡些时间,竟然醒这么早。”
桓羽气息急促,唇色苍白,他还穿着今日查案的那身的衣服,就是不知道在哪儿沾了那么多灰。光看露在外边的皮肤,似没有大伤。
看见他安然无恙出现,鹤清霜本来痛到麻木的心终于感受到一丝松懈。
“孟思言,你这是何意?”
剑尖相指,孟思言依旧不露惊慌之色,淡淡开口,“不必讲那么多闲话。我知道你来是为什么,不过很可惜,你带不走……”
“是吗?”
一句不轻不重的问句过后,桓羽握剑的手因为太用力开始泛白,孟思言话还没说完,他的剑已经横在孟思言颈间割出一条血痕。末了,他收了剑,从怀中摸出一张符贴在孟思言身上。
眼见孟思言动弹不得,桓羽越过他抱起缩在地上痛到将近晕厥的鹤清霜。距木门仅几步距离的时候,孟思言轻声叹气。
“小羽。你在桓家那么多年,难道没有觉得鹤清霜的病症很眼熟吗?”
闻言,桓羽蓦地停下脚步,看向怀里捂着心口嘴唇都快咬破还不出声的鹤清霜,心中登时涌起一股不安,他探开鹤清霜衣襟,果然瞧见鹤清霜胸口处的皮肤是淡淡的绿色,不像常人一般是血红色。
桓羽转过身子,怒道:“你给他下了青苍?!”
孟思言揭下身上的符,任由血液流进眼睛,他道:“青苍可是你家的秘法,我如何能学会?”
这番对话自然也落入鹤清霜耳中。他看着还抱着自己的桓羽,又想到桓炀的脸,突然一阵头晕目眩……
桓家。桓家。
再睁眼时,他连看桓羽的目光都有几分怨恨。不过也只有片刻,他很快将这份情绪压在心底深处,桓羽待他的好,他是知道的。他反复在心中安慰自己——不能把桓炀的错归到桓羽头上。对。不能这样。不能这样。
眼见桓羽没有继续动作走出屋子,孟思言接着道:“小羽。我敬重你爹,自然也不会对你动手。就像今日,哪怕我知道半山屋子是你毁的,我也没有对你下杀手。你现在走,我自然也不拦你,还会亲手解开结界让你们出去。只是你要想清楚了,青苍无人可解,如今也只有我能让鹤清霜好受些。你带他走,他这一辈子都会痛不欲生,哪天妖力枯竭而亡。这是你期望的吗?”
鹤清霜轻轻抓了抓桓羽的衣衫,声音苍白无力,“子野。我不想留在这里。我宁愿痛不欲生。”
桓羽摇摆不定之时,孟思言继续淡声道:“我知道你喜欢他,放不下他,想让他活着。我向你承诺,我不仅会时时压制他的青苍,还会留他一命。你如果放他走,鹤群居无定所,他一旦回去,你今生还能再见到他吗?有青苍存在,你觉得他对你,还会剩下多少温存?怕是连同你爹一齐,恨死你们了吧。”
孟思言走到桓羽身边,轻拍着他的肩膀,细声低语,“把他一辈子留在身边吧。攥在手里,才会更安心不是吗?”
桓羽低头,出声问:“清霜。你会讨厌我吧。”
鹤清霜没有回复,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复。难道要说他心里真的毫无波澜吗?青苍,他这一辈子都要带着这毒过活,被毒折磨到力竭。
至少该给他一些时间,不要现在问……
始终未得回应,渐渐地,桓羽紧皱的眉头舒缓开,看向鹤清霜目光多的是留恋不舍。
感受到环在腰间的手力道松懈,鹤清霜慌了神,“子野。子野。我不想留下。不要……”不要把我扔给孟思言。
他的后话还没说出口,桓羽已经找了个软椅把他放下。他抓着桓羽还没来得及撤回的手,还想再说话,却被桓羽轻轻拂开,“清霜……”
鹤清霜等着他的解释,等着他的后话。却没等来。什么都没有。唯剩沉默。
桓羽只是唤了他一声,颤抖着抚摸他的脸,凝望良久后撤回手退到一边给孟思言让出地方。
鹤清霜没从桓羽的眼神里看出后悔和迟疑。有的只是想要把他一辈子锁在身边的决绝和不舍。
就在桓羽的身影被孟思言遮挡彻底从他视线消失后,他终于觉得自己从前希望构建的一切,全都崩塌了。孟思言当着他的面,捏碎了那支短笛。
期望只有在它还高悬于脑海中,不可触及的时候最好,既能予人力量,又能赋以心安。当期望破碎,这碎石同样能轻易将人淹没、埋葬。
鹤清霜的心彻底沉进死水,再惊不起一丝波动。他痛到好像有点习惯了这种感觉……意识昏沉陷入黑暗之际,他好似在眼前那团飘渺的白雾中见到了鹤念慈。
一滴泪缓缓落下。
阿姐。我早该听你的话。早该跟你回去的。
余光瞥见孟思言一如既往给自己做针疗,可几针下去,他的心口为什么还在痛?为什么半点没有缓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