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正是有过前车之鉴,这次启程白藏月时刻看着鹤清霜,寸步不移守在他身边。不仅有把妖力强行灌到他身体里留气味,还在他手腕缠了个草结。
怨离山到安定门,其一日就够回去了。但白藏月一路上慢慢的,不知道在思虑什么,总之他这一慢,天色渐晚,只能在旅店住一夜。
不过鹤清霜哪里睡得着……白藏月刚进屋就使藤蔓把他呈大字四仰八叉绑在床上,腿踢不了身翻不了,太难受了,他完全睡不着!还不如把他扔地上让他自生自灭一晚上,这样好歹能眯一会儿!不过想想也就算了,他一个阶下囚,有床睡已经不错了,还要求这不满意那。
鹤清霜盯着客栈房梁走神,他眯着眼辨别上边的花纹,末了又把目光转到窗外。窗户只开了一条缝,需得一个劲伸脖子偏头方可瞧见困在狭窄窗户中的莹白月色。
白藏月暂没有杀他的打算也好。那他便只想着怎么找证据,传出来便好了。倒也了却他一桩事。如果白藏月也像孟思言一样给设个结界把他关起来哪儿都去不了就有点难办……
说起来明日他应当能见到许唯贞吧?重犯归案,他这个家主不出面说不过去。许唯贞既能想到给他留引,势必也料到他会有来安定门这天。就是不知道许唯贞什么时候告诉他下一步动作……
一个姿势被捆太久,鹤清霜的四肢逐渐酸痛乏力。他尝试抬腰侧身把重量压在肩膀让自己好受些,谁想他只是动了下手腕,床头藤蔓咻地缠紧,把他的手臂拉得极直,咔嚓一声,他甚至听到骨头相撞的声音。皮肤与粗糙的树皮摩擦着,一点空隙都不留,没一会儿他手腕、脚踝处已被勒出红痕。
鹤清霜瞧了眼倚在窗边垂眸看街道的白藏月,开口道:“藏月。我如今没多少力气,再想逃也逃不出这间房。”说完,他意有所指瞥了瞥不懂事的藤蔓。
白藏月睨了他一眼,双手抱胸,那表情像在问“你想说什么”。白藏月已不是幼童模样,这副郎艳独绝的面容或才是他常示人的。在人前不发动伥或者大动妖力时,他的眼睛漆黑明亮,并不是可怖的红色。
他不说话,鹤清霜自当他默许,将话说下去,“你这样绑着我睡不着。”
白藏月终于说了第一句话,“谁说我要你睡觉了。”
……
鹤清霜瞬间了然,识趣闭嘴。他知道自己受制于人,不过在白藏月面前……他似乎怕不起来,从前是用什么态度对白藏月,一朝撕破脸皮被囚也还是用什么态度。他不过顺势一提,要白藏月真撤了藤蔓,他不花半点力气就能舒坦歇息片刻,不撤也无事。
谁想就在鹤清霜闭眼佯装睡觉时,脚踝的藤蔓突然松了……他睁开眼,抬了抬腿,两条被撤掉的藤蔓不知道缩回哪个角落了……
脚得了闲倒也行。
这样想着,鹤清霜只蜷起腿尽力往手臂处靠好让自己舒服些。他瞥了一眼,白藏月还偏头望着窗外,只留下一半被微弱烛光映照的侧脸。他嘴唇微张,最终还是把话咽回肚子,蜷缩着枕上手臂睡觉。
夜间几个时辰无事发生,异常安静。鹤清霜半梦半醒,也可能他根本没睡着。他对迷糊之际发生的事情都有印象——白藏月一宿没睡,一会儿站在窗边,一会儿坐到床畔,只要他睁眼,一定能看到那个黑影,听到细微的脚步声。
一夜醒来,鹤清霜的手像被捆脱臼了,痛得不行……手腕的红痕已经逐渐变成青紫色,动一下都火辣辣得疼。
鹤清霜刚醒,白藏月拿来干净手帕给他搓脸,力道、手法杂糅不一,小水珠洒得到处都是,有几滴正好挂在他纤长的睫毛上。没睡好,他眼下发青,总也打不起精神,苍白的肌肤透着一股病态。现下他正低垂着眼回味浅梦,白藏月瞧了一眼,声音听不出情绪,“起来。把这些吃了,回安定门。”
?
他要怎么起?
他尝试动动手腕,又是一阵刺骨的痛,他怀疑这藤蔓趁他睡着长进他血肉里去了。巧的他刚做完这个动作腕间的束缚就消失了,手得到解放,他顺势从塌上坐起来。
疼。浑身上下,每一处肌肤都像针扎。尤其手臂,一阵近乎可以蒙蔽神经的麻木感之后,痒、痛之意皆涌上来,像被万千只小虫啃噬,他的手臂不受控制颤抖,只觉把手再次锁回去也未尝不可。
鹤清霜靠在床头,无力控制藏在衣衫下的指尖。他看着白藏月放到床头的众多早膳,心间五味杂陈。
叫的这些吃食全都是鹤清霜素来爱的甜口,他稍缓一些察觉手臂恢复后端起甜粥尝了一口,偏头时无意识与白藏月的目光撞在一块。他还没说话,白藏月已经转回脑袋,只留下个圆润的后脑勺……
说是吃完动身,其实多留了许多个时辰……久到鹤清霜腹中的粥消磨得差不多,白藏月才押着他回安定门。
许唯贞被控制,安定门内里早已变天,但面子上还要装一装。鹤清霜身为前任家主,身份特殊,白藏月将他押回去后,交由许唯贞亲自调查拷问。
鹤清霜手上戴了个重重镣铐,走一步都费劲。一路上他听见好些认得他的灵捕在背后议论,唏嘘声一阵接一阵。无非是说他人面兽心。他已经没什么所谓,静静跟在引路灵捕身后进了牢房。许唯贞白日忙,他在牢里待到半夜才等来许唯贞。
见到他,许唯贞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坚持破庙里那番说辞给他定罪。就这样,他算是正式被当犯人扣在安定门,若无翻案证据,这辈子都离不开牢狱。
鹤清霜想从许唯贞冷酷的脸找出一丝不同,不过没有。他现下或许还被白藏月控制着,并没有恢复自我意识。他未恢复,鹤清霜自然也是不敢主动进他识海、暗自发问的,有伥在,他在想什么、想做甚的,白藏月应当很快就能知道。只能等许唯贞主动联系他……
万一打草惊蛇,一切都毁了。说来说去,还是只能等。他来之前便把控梦术“引”的部分全都重新瞧了一遍,其也有法子能主动与施法人链接,重现引第一次出现的情况即可。他是在崔宅大醉后频繁梦见许唯贞,想来只需要再醉一次?若许唯贞太久不作为,那他便只能铤而走险搏一把。
罪定完,许唯贞淡淡道,“鹤清霜。跟我们走吧。”
“这儿不就是牢房吗。许家主还要把我关到哪里去?”
“对你这样的犯人,当然要格外上心。”许唯贞挥挥手,一直守在门外的灵捕推门进来,架起鹤清霜往外走。
鹤清霜凝眉挣开,“我能走。”
两个灵捕相互对视一眼,想要继续上前拉他,却被许唯贞打断,“随他。你们先出去。”得许唯贞准许,两个灵捕恭敬应过一声交出钥匙合门离开。
许唯贞打开鹤清霜的镣铐,站到牢门边,“请吧。白鹤家主。”
监牢里的地总是铺着厚厚一层枯草,颜色暗沉腥臭,仔细看还能看见不少风干的血渍,无时无刻不散发着萧条肃杀的气息。鹤清霜望着牢房外通往未知的路,毅然踏出门。
孟思言死后,安定门前山许多地方都是重新修建的,和从前大不相同。拿药楼说,被鹤清霜一刀劈了,后再没复建,那块地方就空出来成了杂物房。
许唯贞一直带鹤清霜走进半山一处小院才停下脚步。
这院子瞧着还不错,精致清净。鹤清霜伸手拂过石桌,上边除了落叶,一点灰尘都没有。屋子也好着,没有地方破烂不堪,比牢房那种散发着恶臭不见天日的地方不知道好上多少倍。
鹤清霜拾起桌上的落叶置于眼前打量,末了松手,风轻轻一吹,它飘到许唯贞那边。
“许家主,你和白藏月费这么大力把我带回来,却不杀我,不怕我再坏你们的事?”
“你倒是说说你这副样子,要怎么才能坏我们的事?你以为你还是从前那个白鹤吗?”
鹤清霜对许唯贞语气中的轻嗤视而不见,笑道:“往后的事谁说得准呢。许家主,我一定会好好瞧着你们的登仙大计。”
临走,许唯贞无厘头说了一句,“鹤清霜,你如今怕是连刚开智的妖都打不过吧。落到如今地步也是可怜,但怪得了谁呢?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你为什么要走,为什么抛下一切离开安定门呢,留在这里不好吗?而今外边大乱,你会被囚在这里,修士们杀人取丹,你会被囚在这里,到死你都出不去。这一切,你都无力回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