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教的生活跟想象又很大的不同,陈亦佳对未来设定的所有可能性中,没有一项是当老师。
她没想到自己用那平缓无趣的嗓音给学生们讲课时,也能得到他们的喜欢,学生们跟校长反应她讲得内容大家都能听懂。学生门说她的PPT很好看,上面有现在流行的动画,讲课时就是先把一个现象拆到最底层,最后又回归到生活中的常见现象。
看着小孩们闪着光的眼睛,陈亦佳觉得在这样一件异常简单的小事中收获了很大的成就该。她更有干劲了一些,经常在上完理论后带孩子们去操场上进行实践,甚至在课程时间不够时,大家纷纷表示可以用体育课来补充。
这是她见过最愿意把体育课让出去的班级了。
她站在操场上用验电器演示同种电荷互相排斥,让学生们轮流伸手去碰,看箔片张开又合拢,讲导体和绝缘体时,又让全班手拉手围成一个圈,中间接一个小灯泡,看谁能把灯点亮,操场上闹哄哄的,连最文静的那几个学霸也积极参加。
有天她占用体育课讲“静电感应”,本来打算让学生们用橡胶棒摩擦头发产生静电,然后去吸小纸片,演示静电吸附的原理。但她自己试了一次,纸片纹丝不动;又让学生们轮流试了一次,最多只能吸起一两个小角,纸片颤巍巍地粘了一下又掉下去。她向小地鼠们解释说是因为下雨,空气湿度大,静电难以积累。发出“哦”的长声调。
本来靠在乒乓球台上看他们上课的蒋南行突然拿过来一个仪器,对陈亦佳说:“之前有人捐的静电起电机,一直放在器材室,还没拆开用过。”
陈亦佳把仪器放在球桌上,摇动手柄的时候两个金属球之间噼里啪啦地跳出一连串细小的蓝色火花,学生们“哇”了一声往前凑。
她说需要选择一个志愿者来配合演示静电在人体上的传导效果。
学生们看到蓝色的火花带闪电,都有点害怕,陈亦佳只得看向站在一侧抱着手臂的蒋南行,他无奈地闭了闭眼睛,把一只手放在金属球上,另一只手自然下垂。起电机开始运转,细微的噼啪声从金属球之间传来,几秒钟后,蒋南行的头发缓慢地向上竖起来,像微视频中植物破土一样慢慢腾空。随后他的工装裤也开始动了——宽松的裤管从大腿处开始收紧,布料一点一点贴在皮肤上,从大腿到膝盖到脚踝的轮廓全部被勾勒出来。衣摆也浮起来,离开腰带,向前张开,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背后拉住了,像一个疯狂的气球人。
学生们爆发出笑声,对老师的嘲笑盖过了对于知识的渴望,蒋南行闭着眼睛,对还在讲原理的陈亦佳说:“讲快点陈老师。”
“哦,好的。”陈亦佳省略了很多延展的内容,加快语速,下面的学生笑成一团,关瓦笑得直拍大腿,对陈亦佳说:“哈哈哈哈陈老师,快看你老公!”
陈亦佳被那句话砸了一下,一时觉得丢人,脑子一抽,回了一句:“你老公。”
说完旁边几个学生笑得更疯了,她装作没有听到,迅速说完了接下来的话,下课回到办公室时,看到工作群里弹出一张照片——蒋南行站在起电机旁边,头发全部朝天上飘着,裤管紧贴小腿,衣摆向前翻起,像一座会呼吸的装置作品,脸上全是放弃抵抗的无奈。旁边的学生们笑得东倒西歪,就连她自己也憋不住。
陈亦佳觉得:当个支教老师也没什么不好的。
晚饭前,她待在宿舍,忽然手机振动了一下。许久没有闪动过的山水头像来了几条信息:【你已经退学了?】
陈亦佳回:【并没有。】
山水头像:【你人呢?】
【支教。】
【东西呢?】
陈亦佳笑了笑,觉得每次跟老师的对话都像□□交易,东西呢?东西呢?见不得人的东西呢?
【老师,我没打算做那个东西,你找别人吧。】
山水头像:【我不管你找了什么旁门左道,没有我的允许,你什么都做不了。你要是真的脾气硬,就不要用任何组里的东西。】
陈亦佳回:【我的东西并没有用到组里的经费。】
那边又发过来:【不要跟我说这个,你在我的组里待了这么几年,是谁培养的你?你要是脾气硬就把所有的东西都退回来,我看你能硬到什么程度。】
陈亦佳霎那间将手机扔到床上,人也无力地躺上去,她揉着太阳穴透过窗口那个小缝看去,秋冬的珠沙天气很阴沉,外面灰蒙蒙的。不一会儿,她感觉阴冷的空气似乎透过窗沿渗进来,房间里仿佛涌进一层薄薄的灰尘,她闻到空气中的霉味和潮湿的腥气,身体忽然像被定住了一样。
她想了想,给那边又回了一个【退给你,以后请不要联系我了】。
她起身想去整理那些收集了好几年的资料,可躺在床上,觉得自己的肢体好像锁住了一样,脑子在不停发号施令,身体却不听使唤。起身的动作应该怎么完成?先把腰直起来,两侧肩膀用力,手臂撑在床上,挪到书桌前坐下,椅子很硬,坐下去的一瞬腰会痛那么一下。开机,等几十秒,输密码,在几十个分门别类的文件夹里找到需要的几个,逐一核对,发过去。
想到这些,她胸腔里涌起一阵恶心。
但直起腰这个动作,到底怎么完成呢?
空气里的潮湿慢慢凝成水,缓缓涌进那间窄小的房间,升到她的口鼻处。她像游泳一样在空气里滑动四肢,却感觉呼吸到的空气都很恶心。
可直起腰,到底怎么做呢?
陈亦佳渐渐觉得呼吸都成了一件需要主动维系的事。她看着窗帘,给蒋南行发消息:“蒋南行,我的窗帘坏了。”
蒋南行回得很快:【什么意思,找后勤修?】
陈亦佳:【可以吗?】
【等着。】
蒋南行来得很急,在门口敲了两下,里面没有声音,他又重重敲了两下,“陈亦佳,开门。”
听到他的声音,她忽然就坐了起来,走过去开了门。
“哪坏了?”蒋南行站在门外,因为门口有一级台阶,他整个人像一座山一样立在她面前。他的声音很洪亮,陈亦佳转头往屋子里看的时候,那些积水和霉迹都消失了。
她指了指窗帘:“那儿,最后一格掉了。”
蒋南行走进来,陈亦佳跟在他身后。他忽然转过来想说话,差点撞上她,往后退了一步:“真行啊,我当是多大的问题。你踩在椅子上挂上去不就行了?”
陈亦佳低着头没说话,坐到书桌前开始摆弄电脑。蒋南行踮脚把最后一格挂好,在窗帘上拍了两下,“行了,我走了啊。”
陈亦佳正在敲键盘,转头看他一眼:“你先等一下。”
“怎么了?”
她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说:“你等我一会儿吧,我们一起去吃饭。”
“什么?”蒋南行有点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等我一会儿,我请你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