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选择的是半脸金丝镂空,再加上一身华丽的装扮,颇有一种赴宴化妆舞会之感。
“嘿嘿,这一款跟你之前的面具一样,不影响亲亲呢。”
说罢,姜黎迅速踮起脚偷亲了他一下,又像是个偷腥的猫儿似的,赶紧捂着嘴跑开了,令影玖先是一愣,抬手摸了摸自己尚有余温的嘴唇,顿觉无奈又甜蜜。
今夜应姜黎所求,看的是一台《穆桂英大破天门阵》的戏码。
这厢,忽听锣鼓一紧,急风的鼓点如马蹄奔雷,看台下的众人目光即刻聚集在帘幕前。
鼓声止,幕布掀,一员女将跃步而出。
台上的刀马旦开嗓便是高亢戏腔,字字如珠:“恨胡虏犯我边庭,欺我朝中无将星!奴家穆桂英,岂容番寇逞凶顽?”
话音未落,枪花翻飞,一个“鹞子翻身”接“旋子”,银枪扫过半空,惊得前排孩童捂眼又偷看。
台下喝彩声炸起。
“好!”
姜黎坐在在阁楼的包厢里看得如痴如醉,当真是被对方的身形舞姿所惊艳,忍不住连连拍手:“好厉害!太帅啦!”
而影玖在一旁默默听着,先是给她满上茶水,又是给她剥好瓜子,眼见她愈发激动,他也跟着垂眸扫了一眼下头的戏台子,鬼使神差的冒出一句:“身手不如我。”
“啊?你也会唱戏么?”姜黎顿时讶异,难得将视线从看台上收了回来。
“唔……没试过。”他淡淡地嘟囔了一句,抓起一把瓜子仁往嘴里扔,舌底却生出一股莫名的酸意。
奇怪,平日里看她笑得这般开心时,他应当也是跟着开心才对,今天怎会觉得隐隐不舒坦呢?
大概是让他联想到曾经自己站在太子妃面前时,太子妃也是一边让他进行“武艺表演”一边发出这样的赞叹吧。
但现下,这样的赞叹和目光都变成了别人的了……
胸腔里好似堵了团棉花似的……不得劲,不开心,但是不能说。
影玖又默默倒了杯茶饮下,渐渐冲散了口腔里的涩味。
这时,厢房外头传来敲门声,是小厮端着红布托盘前来讨要打赏,有金锞有碎银有铜板,端的是一个彩头,看客们看得满意就会意思一下,而一场戏里谁的赏钱最多,那就是这场戏的金主,这打赏的行为就被称为“捧角儿”。
姜黎听得也是一愣一愣的,大概理解为了粉丝打榜这种,便大手一挥,难得慷慨地准备扔一个小元宝上去,却被影玖及时制止。
“阿黎可知‘捧角儿’是何意?”他的眸光微沉,胸腔发闷,却又舍不得责备她,自然只能去怨一旁不懂眼力的小厮。
那小厮被这锐利地眼神吓得一哆嗦,赶紧知趣的躬身退出。
姜黎却仍旧一脸懵然:“怎么了?我刚刚扔的元宝也不大呀?”
她觉得自己如今也算得上是个富婆了,偶尔为自己的喜好一掷千金一下也是没什么的。
影玖的脸色却越发不好看了,只能耐着性子解释:“若成了这场的金主,往后兴许会被人骚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样样啊?”姜黎仿若明白般的点点头:“是财不外露的意思么?”
想想也对,他俩现在可算是偷跑出来私会呢,若是太过打眼也的确不好。
姜黎只得无奈地叹息一声:“哎呀,可惜了,本来还想支持一下女演员的呢。”
影玖听罢,表情霎时古怪起来:“你……以为那是女人?”
姜黎:“啊?不是么?”
影玖:“……”
姜黎觉得自己好像又被刷新了一下世界观……
经过影玖的一番解释后,她才终于知道,原来在古代的世界,女人是不准登台唱戏的,因此所有的旦角也都是由男伶反串的。
“什么!所以……所以那个穆桂英竟然是男的?”
姜黎霎时瞠目结舌,不由愈发折服了,那身段,那嗓音,那舞姿,若真是个男的,也着实是太雌雄莫辨了吧!
影玖见她非但没有被磨灭的兴致,反而露出愈发钦佩的神色,他也有些憋闷起来,便揽着她去房檐上听墙角。
等看着那位男伶入了今晚金主的包厢内,之后里头便开始传来奇怪的声音后,他才捂着姜黎的耳朵抱着她离开。
这一下,姜黎的三观再次碎了……
“所以你是真不知‘捧角儿’的潜规则么?”影玖望着她怔愣地神色,心底的憋闷总算是稍稍舒展了些。
“啊,我……我以为……”姜黎结结巴巴地不敢再说什么了。
老实讲,她哪里能想到这么多啊?还以为只是单纯的给戏曲艺术家捧场呢!哪里晓得这梨园里的套路这么深?
“戏子乃是下九流的贱民,与娼伎同等,所为‘捧角儿’通常也是达官显贵间心照不宣的权/色/交易,你寻常养在深宅,不懂这些也是情理之中,就是怕你生性单纯,将来为某些男伶的皮相所惑,着了他们的道儿。”影玖语调平静中带着一丝轻蔑,连他自己都没察觉最后一句话说得都有些酸溜溜的。
而姜黎却仍旧沉浸在方才的震惊中,没想到台上那么风光的艺术家,在台下也得被迫献身,怎能不令人唏嘘呢?
听到“贱籍”两个字,她又顿觉刺耳,忍不住问道:“那他们这种人,一辈子都会是贱籍么?以后若改行也不行?”
影玖也不太明白为何她的重点在此,只耐心解释:“不仅不能改行,还不能与良民通婚,且生下的孩子也终身都是贱籍。”
“这……”姜黎不禁倒抽一口气,再次感慨起封建社会的可怕来:“可是……这样好不公平啊,他们一没烧杀抢掠,二没作奸犯科,明明都是靠着自己手艺吃饭,怎么就得一辈子低人一等呢?还子子孙孙都无翻身的机会,真是好残酷……”
影玖没想到养尊处优的太子妃竟怀着如此怜悯之心,心头也不由软了半分,亲了亲她微抿的唇畔,摸着她的脑袋安慰道:“这世上本就是有这么多的不平之事,不是你我所能解决的,何必自苦。”
姜黎则长叹一口气,趴在他怀里嘟囔:“只可惜我自己也是个朝不保夕的泥菩萨……”
若她是货真价实的皇后,是站在那金字塔顶端的当/权/者,说不定真能拥有改变这世界的力量呢?只可惜她不是……
影玖也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环抱住她的手臂更紧了半分,幽幽叹道:“阿黎心怀天下,当为国母。”
没错,像她这般怜悯众生之人,生来就是要站在高处被人顶礼膜拜的。
他凝视着她蹙眉叹息的侧脸,灯火在她眸中跳动,仿若盛着对这世间不公的悲悯,令他心底的念想愈发坚定。
他最好的阿黎,当值得母仪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