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暖媚,秋意深深。
望着前方笔直的官道,叶青言叹道:“宗族自治,乡绅掌权,这于百姓而言,实在不是件好事。”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贺渊说道,“虽说有县令坐镇县衙,可县下还有乡,乡下又有村,偏僻之地,寻路尚且艰难,国法又如何能及?”
叶青言闻言沉默,这个问题她没有办法回答,但她又本能地觉得这样不对。
贺渊看她欲言又止,笑着说道:“国权不下县,县下惟宗族,宗族靠自治,自治靠伦理,伦理出乡绅,自古皆如是。”
叶青言:“长此以往,会出问题的。”
贺渊的眼里出现一抹欣赏的神色,说道:“像你这么清醒的人已经不多了。”
叶青言看了过去:“你也觉得那样不对?”
“那样当然不对。”贺渊没说理由,但他说这话时的表情很认真,尽管他嘴角依旧含着笑。
“公子以为此事该做何解?”叶青言问道。
贺渊没有犹豫,道:“修路。”
叶青言一怔,随即笑了起来,仿佛对方此言直接说中了她的心事一般。
贺渊看着她的眼睛,继续道:“交通便利是与外界沟通交流的先决条件,一个人,只有见识得多了,交流得多了,才能开阔眼界,冲破腐朽。”
顿了顿,贺渊笑着再道:“不仅如此,铺桥修路还能带动其他行业的兴盛。”
“我曾经也在课上讨论过这个话题。”叶青言笑了起来,眼睛就像春日夜空里的星星,明亮至极。
她还记得那是荀夫子所安排的一节辩道课,论题便是铺桥修路对民有利与否,那也是她和二殿下第一次在荀夫子的辩道会上站在了同一方。
贺渊看着叶青言的眼睛,突然说道:“有没有人说过,你的眼睛很像一面镜子。”
叶青言不明白他的意思,不解地“嗯”了一声。
贺渊没有回答,沉默了会儿,说道:“铜镜可以正衣冠,也可以正心意。”贺渊说着,用两根手指拎着酒囊轻轻摇晃着,“不知为何,看着你的眼睛,我就觉得心情很好。”
叶青言想了想,说道:“因为你的心意始终很正?”
贺渊也想了想,说道:“应该是的。”
话落,两人相视一笑,他们果然是同道中人,如此默契。
此时,此处,应该有酒。
贺渊看了叶青言一眼,递出了手中的酒囊。
叶青言看着那个酒囊,嘴角微僵,说道:“我酒量很不好。”
这是拒绝之意。
贺渊闻言,有些遗憾,但他从来不强劝人饮酒,便收回了酒囊,自己仰头饮了一口,道:“可惜了。”
两人继续往前,谈话也在继续,他们谈论的话题很杂,有故纸堆里的旧事,有阳光下的新鲜事,有国朝大事,也有发生在身旁、脚下的一些小事,比如此时驴蹄马蹄下的杂草何时才会全数凋零。
一路且行且笑且闲谈。
然后,他们走到了一条岔道口前。
官道在这里被分成了三条,往南往西往东。
往南是一条直道,通往彭城。
彭城是距离此地最近的一座城池。从彭城再往南走,可以到扬州,到金陵,那是诗人画师口中的人间仙境。
往西则需翻过不远处的那座大山,渡过淮河,再翻过数座小山,约莫两天时间应该就能看到颍州城的轮廓,当然途中也会有一些小村镇可供歇脚。
往东也有一座山,但山不大,山下也有路,此路通往大庆的最东面。
东面是海,东海,连着东海的那片陆地叫海州,海州是附近最繁华的地方之一,从此处到海州只需走上半日,若是去往那个方向,一路不歇,可在天黑之前抵达海州。
贺渊看着前方的三条岔道,问道:“公子接下来打算往哪走?”
叶青言没有回答,反问道:“公子你呢?”
贺渊笑笑不语,良久,说道:“今日相谈甚欢,你我不如就此分道。”
完全没什么联系的对答,细细品来,却自有一番味道。
叶青言点头:“好。”
二人拱手道别,然后同时拉动缰绳,却是走向了同一个方向。
“真是巧啊。”贺渊笑道。
叶青言也笑:“确实很巧,看来这场谈话还能继续。”
贺渊:“我们刚刚说到哪了?”
叶青言:“说到陈吴起义失败的原因有四个。”
贺渊颔首,竟真又继续说了起来:“??陈吴起义之所以失败,其一是他们缺乏军事经验;其二是任人唯亲、赏罚不明??;其三是骄傲自满、听信谗言??;其四,也是最大的一个错误,是违背诺言??,人无信则不立,他们违背了“苟富贵,无相忘”的诺言,杀死旧时伙伴,最终导致众叛亲离。”
叶青言:“实在难以想象当初那个高喊‘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好汉陈涉最后竟会做出那等背信弃义的事来。”
“这只能说明他从来都不是个好汉。”
“为何?不能是他变了吗?”
“不能。”贺渊答得十分笃定,“能被影响的,从来都不是本质。”
叶青言觉得这句话说的很有道理,其实,贺渊今日说的很多话她都觉得很有道理。
贺渊的话还在继续:“很多人都用变了,用不得已来解释自己的一些无耻行为,可无耻就是无耻,会做无耻的事情,说明他本质就是个无耻的人。”
……
时光渐移,日头也渐移,金灿的太阳渐渐变得高远,然其所散出的光芒的依旧洒满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