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好了肉,还需再撒些盐,她先撒了一点,想了想,又撒了一点。
无论是翻肉,还是撒盐,她的动作都显得很笨拙,是很认真地那种笨拙,但正所谓,认真的笨拙,配上漂亮的脸蛋,就是绝对的可爱。
这会儿的叶青言是真得有些可爱。
可爱。
这显然不是一个可以用来形容男子的词语,尤其是叶青言这样的男子,意识到这一点,贺渊醒过神来,他为自己心底突然冒出的这个字眼而感到尴尬,下意识移开目光,因为转首的动作过于仓促,而显得有些失态。
叶青言没有注意到贺渊的失态,她烤了两片肉,将其中一片夹到自己碗里,又将另一片放到贺渊面前的碗里,道:“你尝尝看。”
贺渊低头尝了,他吃得很慢。
“不错。”良久,他才抬起头道。
叶青言见状,也将自己面前的吃了。肉片烤得一般,边缘有些焦糊,有些柴,也有些咸,但还算可以入口。
“自己觉得如何?”贺渊问她。
叶青言:“还行,没有想象得那么糟糕。”
贺渊挑了挑眉:“看来你很满意自己的成果。”
“毕竟是第一次。”叶青言有些不好意思,“能烤成这样我确实很满意。”
贺渊想了想,道:“是比我第一次烤的要好些。”
叶青言看着他,好奇问道:“你第一次烤得不好吃吗?”
贺渊:“不是不好吃,是根本没有熟,吃完第二天我都走不动路了。”
叶青言更好奇:“为何会走不动路?”
贺渊抿了抿唇,叹道:“拉虚脱了。”
“……”
叶青言没忍住笑了出来,是极畅快的那种笑,她含笑的眼睛就像夜空里的星星,明亮至极,眼眸深处罕见地带起了无限的温暖。
贺渊看在眼里,也跟着笑了起来:“无论如何,都恭喜你学会了烤肉技术。”贺渊说着,举起了酒碗,然后饮下:“当浮一大白啊。”
看到对方手里的酒碗,闻着那即便隔着一张桌子也能入鼻的霸道酒味,叶青言有些犹豫。
贺渊见状,不确定问道:“要来一杯?”
其实这个时候点头并不合适,毕竟她昨天才以酒量不佳为由拒绝了对方的酒囊……
可想了想,叶青言还是点头:“来。”
贺渊笑了笑,没有多问,提起酒壶,替她将酒碗斟至七分。
叶青言端起酒碗,闻了闻,而后浅浅抿了一口,只一小口,她的脸便涨红了起来。
这酒很烈,一口入喉,就仿佛烧红的铁线,当即烫得人舌头发麻,脸颊泛红,叶青言着实没想到,像贺渊这样的人物喝的酒竟会如此辛辣。
“这是?”她压着喉咙问道。
“这酒名叫炮打灯,是民间最常见的一种酒,我跟后厨一个帮工换的。”
早在叶青言说要喝酒时,贺渊就再次动手烤起了肉,他将烤好的肉片放到叶青言碗里,道:“这酒很有冲劲,进嘴一定要赶紧咽下,不然会烧舌头的。”
叶青言吃了口肉,又干咽了好几口唾沫,才勉强压下口里的辛辣。
贺渊烤着肉继续道:“这酒价低,味烈,虽口感不佳,却能迅速提供能量,是百姓们冬日里最大的热量来源,尤其是在北地,好多女子冬日里也会喝上两口。”
听了贺渊的解释,叶青言又拿起酒碗喝了一口,还是很辣,但不知是不是了解了这酒的背景,她竟能接受很多,身体好似也跟着暖和了起来。
邻桌的两人似乎是喝多了,他们没了最开始的友善,而是为了某个观点激烈地争吵起来。
掌柜听着吵架声,赶紧过来打圆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这两位客人安抚好,和好的两人,又重新笑谈了起来。
温暖的烤炉,鲜香的烤肉,冲鼻的烈酒,还有不时传进耳里的笑声,使得叶青言两人间的气氛变得安静了起来,只能听到炉子里噼啪的炭裂声,肉片经过炙烤的滋滋声,以及碗筷碰撞的声音。
夜越来越黑,街道上鲜有行人,店里的食客也走了几桌,剩下的都是住店的游客,宵禁时间就快到了,小二也在掌柜的示意下,关起了大门,只留下一扇门通风。
忽有寒风呼啸,二人的视线随之而去,望向了窗外,今夜月圆,月光照在屋顶地面,很像湖面反射出来的光线。
“每逢月圆倍思亲。”贺渊突然说道,他用两根手指捏着酒碗轻轻摇了摇,说道,“我这次南下,其实是回乡过年的。”
叶青言想了想,说道:“除夕欢聚,应该的。”
贺渊摇头:“我已经好几年没有回过家乡了。因为不想面对父亲,不想听他那些与自己理念完全不同的迂腐观念,无论我父亲,还是族中长辈,所思所想都是家族利益那些东西。”
说到这里,贺渊饮了一口酒,才继续说道:“其实从小到大,我父亲都待我极好,但他的好,总让我感到压抑,以前我不懂这是为何,直到后来才明白,我之所以感到压抑,是因为那些都不是我想要的。十四岁之前,我是一个没有故事的人,因为我这一生太过顺利,直到我抛开家族桎梏,走出长乐。”
贺渊想起了当年。
还不到三岁,他就得手绑着毛笔学写字,小小年纪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世人都说他是天才,又何曾看过他背后所付出的艰辛。
叶青言也想起了当年。
她在母亲的鞭策下,放弃了可爱的宠物,放弃了鲜艳的颜色,生生扭转了自己的喜好。
是从何时开始的,她不再将课业当成一种折磨?
似乎是在认识了二殿下以后,为了不被殿下看出破绽,也为了能更好地同他交流,殿下他……真的影响了自己很多。
“我也想京城了。”叶青言望着窗外,轻声说道。
想念京城里的那些人。
怀念这种情绪是真的可以传染的,不需要说话,也不需要眼神。
大堂的这个角落再次安静了下来,对坐的两人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只静静看着夜幕下的月华,默默地想念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