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下,对上对面那人视线。
眼一亮,忍不住翘了嘴角,这么巧?
韦总对她说:“你们曾总跟我说了,临时有个会他家老头一定要他去开。他那个爸爸说一不二的,我说那这顿只好我自己吃了。”
“他这不是把我派来了吗?这家店我一直想来尝尝,今天沾韦总的光。”正巧侍应生给她添了酒,她道一声“谢谢”,端了酒杯敬韦总,“初次见面,您多关照。”
说罢仰头饮尽,“您随意啊。”
韦总道“好好好”,“我也干了。”于是端起自己酒杯喝完了。
江上涵心中大石落地。这韦总是个蛮爽快的人,这就挺好。
韦总招呼她吃菜,给她介绍周边几位,她一一都敬了酒,那些人又敬了回来。
除了颜初龄。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坐这里,也有点好奇,他坐这里别人居然拿酒敬他却乐呵呵看他拿茶应付过去,好大派头。
连主位的韦总都说:“你别理他,颜总是滴酒不沾的。”
江上涵说好,“那我敬个茶吧。”于是起身跟他碰了杯。喝完,看见颜初龄嘴角若有似无勾了点。
以为自己看错,她眨了眨眼仔细看。
没错。
怪帅的。
那张脸本来就温柔,笑起来更温润了。
尽管他坐在那像尊雕塑,那也是有分量的、撩人的艺术品。
啧啧啧。
韦总和那位市财政的聊起了那几个项目,江上涵接了几句,适当地展现了自己的专业后就没继续参与。韦总说让她改天上他公司去交流一下,她说行。
颜初龄只在旁听,偶尔讲几句,手上开蟹的动作没停。这个季节蟹不多,江上涵有段时间没吃,刚刚想夹一只慢了一步,转盘被人转走,最后一只被坐在下首的一个年轻助理端走了。可惜。
坐在她身旁的连总是韦总公司业务部门的总监,跟韦总是多年好友,他递了张名片给她,江上涵接过,也把自己名片递给他。
“江总酒量不错?”连总问。
“还行,”江上涵说,“我看连总这么多杯面不改色,酒量定然比我好。还是白的,白的我喝不了,几杯就倒了。”
连总笑着又跟她碰了下杯。
市财政的跟韦总聊起他的两个儿子,“大公子今年结婚?”
“要年底了,夫妻两个都忙,儿媳妇又怀上了,说穿婚纱不好看,要生了再办酒。”
“现在年轻人都这样。老二呢,你家老二有着落没?”
韦总摆摆手,一副恨不得把自己耳朵捂上的表情,“别提了,别提了,那不孝子,前几天他妈给他安排了相亲,结果他坐那里跟人阿妹说:‘我喜欢男的。’给人阿妹气得直接给他泼了一身,两家本来就是不怎么牢靠的合作关系,他这么一搅和,好了,说明年的合作要好好考虑了。”
“你家老二能自己开公司,前两年那种情况都能盈利,就不是个混子。他自己没遇上喜欢的那也没办法。还年轻,等老大的事结束了再整他的。”
韦总又摆摆手,“不管,我是不管了。孤独终老也不管了。”
大家笑起来。
江上涵在五花八门的笑声里感受到一道视线,朝颜初龄看去,他示意她看餐桌。
桌盘在转,一盘蟹肉停在她面前。蟹肉蟹黄分得干干净净,一看就是技巧娴熟。江上涵心脏忽然裹了糖,颜初龄这一招简直防不胜防,掐住了她的胃,拿准了她的舌头,还拨动了她的心。盛情难却,她赶紧伸手把小碗从转盘上取下来。
还不及用眼神跟他道谢,连总朝她凑了过来,“江总看着年轻,结婚了吗?”
“还没结,不过也快了。”
“要结了?”江上涵隐约觉得这个连总和自己的距离拉近了。他身上有很重的烟味,烟味很呛,令人作呕。她这才仔细看一眼他的脸,椭圆长脸,头发稀疏,眉骨高耸,鼻头肥大,下巴上一颗黑痣。
“对,要结了。”她说。说完注意到连总要抬杯,他可能又要敬自己,但方才侍应生已经给她端来了茶水,她喝得差不多不打算再继续喝。她起身,在他开口之前退出椅子,“失陪一下。”
她去了卫生间。
在风口下站了会儿,身上烟味还散不去,懊恼地给柯珂发消息:“覃喜的连总绝对不是个好人。”
“覃喜?那个做中小企业投资的?他们公司挺厉害的。他对你不轨?人在哪?我去弄死他。”
“对,就是那个。他灌我酒。”
“就你那酒量他能灌醉你?喝不死他。”
“灌我酒倒是其次,主要是他挨着我坐,我这会儿躲躲,回去的时候挪挪椅子。”
“地址发我。”
江上涵把地址给她发过去,“做东的人不错,他也不会太放肆。”
“OK,有事叫我。”
江上涵把手机放一边,在镜子里看见颜初龄过来,她冲他笑了下,“好巧啊,你今天怎么在这?”
“A行两个股东都在这了,我替我们行长来陪一陪。”
“两个股东?覃喜和市财政?”
“嗯。巧了不是,你来这拉客户呢?”
“是啊,讨口饭吃。刚刚谢谢你的螃蟹,”她看向他的手,他的手宽大修长,有骨感却不嶙峋,很性感,“你自己吃了吗?”
“没有,女士优先,”他不知道江上涵为什么瞄了一眼他的手,然后又瞄一眼。但多半脑子里没想什么好的,“你们老板呢?这种饭局派你‘江总’来,想必另一个饭局的人来头更大了——涂先生?”
江上涵笑了下,“瞒不过你。不过啊,你别阴阳怪气,我是很有当‘江总’的潜质的。”
“这点我认同,前几天在企宣部看到了你之前做的项目,很漂亮。在浔州屈才了。”
“那是。我可是财大优秀毕业生呢。”
“优秀毕业生没有发现有人一直灌你酒么?”廉大优秀毕业生加优秀校友问。
“发现了,你也发现了?他真是个王八蛋,喝了多少杯了还一直找着借口敬。还有那烟味,老天爷,一定要在人前抽吗?抽就算了,越靠越近把气吐别人脸上,你说怎么就有这种下流的人?我说真的,要世上都是你这种坦荡君子就好了,那我也就不怕跟男客户打交道了。”
颜初龄赞同中带几分得意,“我这种坦荡君子不多了,遇到就好好珍惜吧,下次酒局没准又是什么牛鬼蛇神,注意保护自己。”
“知道啦,等等——那茶也是你让人端给我的?”
“不然?不过我多此一举了,‘江总’酒量看起来不错。”
“还行。谢谢你了初龄哥。”
“不客气。”颜初龄进了卫生间。
他刚进去,那个连总来了。江上涵冲他笑笑,喊了声连总准备趁这个好时候回去,把他椅子拖开,没想到他把人叫住了。
“江总和未婚夫感情怎么样?”
他上来就是这一句,江上涵预感大事不妙。这也太迫不及待了,她尽量保持微笑:“我们感情很好。”
“我看不然吧,刚刚在饭桌上江总吃的那盘蟹也不是自己剥的。江总和颜总这么短短时间里就看对眼了?”
刚才为不多事就没说她跟颜初龄认识,况且这一圈大多是A行的人,她又是来拉业务的,他们难免看颜初龄情面会给她几分甜头,这样等于是他们卖了颜初龄面子,他承了情将来要还,对他不好。两人装不熟还说了挺多话的,现在要是说他俩认识,只怕人家会觉得她不诚实不坦荡。
但在无耻之人面前就不妨承认了:“我跟颜总之前就认识,他是我兄长。今天我来谈生意,不讲私人感情,就没说。”
“异姓兄长?没听说颜总有表妹啊。”
江上涵笑笑,没接茬,“我先回去了连总,一会儿见。”
她抬脚要走,被人攥住了手腕,她眉一拧,试图抽手,他却紧攥着,“江总,大家都是聪明人,你那套话术也就骗骗小孩,和颜初龄看对眼了很正常,毕竟他确实有张好脸,不过你也可以考虑考虑其他方面——”
江上涵抬脚往他身上踹,他不及防备松了力,她猛地将手从他手里抽出来,他反应过来又朝她扑过来,她避之不及,腰磕在洗手台剪映的大理石边缘,极沉闷的一声“嘭”。
她疼得龇牙咧嘴,倒抽气冲他喊:“别碰我!你再动手我报警了!”
姓连的抬手,“我不动,我不动。但江总你真应该好好考虑一下,颜初龄长得再好看,不过是A行一个小小财务,说到底是给我们打工的,你要的这几个项目他没有决定权,却是我一句话的事——”
“是吗?市财政的项目什么时候也由连总说了算了?”
颜初龄从卫生间里走出来,见江上涵被他堵在洗手台旁,一手抚着洗手台,另一手抓着洗手液,眉头紧蹙眼睛发红。
那是疼的。
江上涵看见颜初龄眼里隐没的杀意。
那是她没见过的情绪,令她感到安心的情绪。
他走到她身边,“连技祥,我挺久没动手了,也不是很想跟你动手,这样,你跪在这跟我老婆磕几个头,让她把气出了,再自己上局子里坐几天,这事就算了,怎么样?”
“她不是没结婚?你懵谁呢?”
“快结了。赶紧磕头吧,说那么多。”
连技祥脸色变了,但只是片刻他冷笑一声,“既然是颜总太太,那刚才多有得罪。不过颜总只怕不知道,你这位太太也不是什么——”
“确定不磕头吗?”颜初龄打断他。但他没等他回答,拽着他的衣领将人提起来按进洗手池里,动作快得江上涵吓了一跳。
“乓”地一声,连技祥脑袋撞在洗手池底部。
“颜初龄!你放开老子!你明天不想干了是不是!”
“不干了。”他慢条斯理拧开水龙头,往红色标志推到底,滚烫的水砸向连技祥的脑袋,他一边骂人一边烫得大叫,颜初龄掰折他一条手臂,控住他另一条,自己毫发无伤。
热水灌满还残留泡沫和污垢的池子,洗手池冒着热气,没过多久,连技祥只剩鼻孔在水面上,稍微一挣扎,呛一鼻子水。他试图调整姿势或者逃脱来减轻痛苦,又被控着他的那只手摁回去,最后只剩下吞咽声和嚎叫声。
江上涵在一旁不敢说话。到连技祥一连呛了十几声再也没有力气骂颜初龄时,他才将人松开,从水里拎起来,一转手整个砸到墙上,江上涵想说差不多了,眼见连技祥被水烫得快熟了的脸已经撞上了墙面,他仅剩半口气摔在地上,鲜血从破裂的额头往下流,混着鼻孔和嘴角流出来的水滴在地面上。
“初龄哥,可以了可以了,等下别把自己弄进局子了。”江上涵小声说。
“你觉得够了?”
“嗯。很解气了。”连技祥看着快没气了。那水多烫啊,人不得泡熟了?
“要不要自己出出气?”颜初龄意犹未尽似的,但脸上并没笑意。
江上涵摇摇头,又点点头,紧接着又摇摇头,“我觉得很痛快了已经,谢谢你,你刚刚太帅了。就是,我们要不要给他打120?我看他好像有点——没呼吸了。”
“你想打就打。”颜初龄说,说完看她掏出手机打了120,还没摁出去,他把她手机抢了,“你是不是傻,还真打?”
“不打等下出事了怎么办?”
“我下手有分寸,死不了。倒是你——”他视线落在她腰后,手也落了上去,毫不留情摁了下去。
江上涵嘶了一声,不等出口怨他下手太重,颜初龄一转身又往奄奄一息的人脑袋上干了一脚,她扑过去但没拉住,“颜初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