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半痕月影挂在幽蓝色的天幕上,缠枝花纹的米黄色窗纱被月光穿透,映出莹白的月色,严丝合缝关着的窗户面上倒映着水汽,房间里的铜炉升起绵绵的细微的香烟。
色如丹朱、层层叠叠山茶花似的衣摆长长迤逦在红檀香木质地板上,宽大的衣袖上绣着九霄八神的神像,蔓延出阴冷的枝干。
柔软的床铺微微陷下一角,一股极尽馥郁靡丽的浓郁香气铺天盖地缠绕着沈彧。
他搭在床沿上的手被人轻轻牵起,指根被分开,被另一双冰凉的手侵入,严丝合缝地贴合、用力。凉意顺着手指爬上脖颈,濡湿又刺痛的感觉像被某种动物标记,动物的□□是圈占配偶的标志,沈彧急促地喘息着,摩挲着光滑的床面,下意识微微仰起头,向前送上自己的唇瓣。
气息交换间,似乎能感受到那人隐匿在胸腔的低笑。
沈彧咬牙,急切了几分。
静谧的夜色中,偌大的房间响的只有“滋滋”的水声。
他们都太习惯了,借着黑夜掩饰自己的放纵。
黏腻暧昧的水声在静谧的夜色中异常清晰,刺激着沈彧的感官。他不断地颤抖,眼前一片朦胧,伸手想抚摸身前那人的眉眼,又无力地垂下,抖着指尖,被摁回柔软的被褥中。
炽热的呼吸喷洒在颈间,引起沈彧一阵喘息。
那人的红衣在夜色中也异常妖冶,眉梢眼角都是风情缱绻,眼眸深邃幽深,衣领斜斜乱着敞开,整个人似一幅难以言语的重彩水墨画。
空气中弥漫着香甜的气息,开至盛夏的果实沉甸甸缀在枝头,骨肉匀称,皮薄,透着微微的粉红色,下落时喷溅出丰满的汁液。
唇舌交缠的滋滋声和逐渐粗重的呼吸交织,锢在沈彧腰间的手越来越用力。
两只同样白皙分明的手交缠,在彼此的掌心中画圈。
读书万卷,读不尽爱恨分明。
沈彧褪去白日那一副彬彬有礼的君子貌,不知是难受还是什么,一滴眼泪从酡红的眼角流出,没入鬓角前,被身上的人轻轻衔住,咬碎在艳红的唇瓣上。
“谢……”他呢喃。
“嘘……”这人亲昵地蹭着他的鼻尖,掖好被角。
“别说话。”
沈彧眼皮沉得几乎睁不开眼睛,一只手被按在床边,另一只手勾住眼前人的脖颈。
他们交颈而卧,耳鬓厮磨。
那人如水的长发从耳后滑落到沈彧的衣领,深入其中,像冰凉的黑绸缎子,叫他瑟缩一下,又被人强硬地握住腰侧。
他在他耳旁低笑:“你真是……就在这儿等我呢,嗯?”
说着轻轻吮吻着沈彧的耳垂,在口中勾缠。
他的舌尖经过的地方,勾起一阵细小酥麻的火花。
凌乱的被角滑落到地板,无人有功夫关注。冷淡如月光照在他们身上,也并不清冷了。
沈彧紧紧拥抱着他,双眼放空,看向空无一物的天花板,“我恨你。”
他抚摸着红衣袍袖的金丝镂花纹,阖上眼,轻轻抚摸过那人的脸颊,从眉骨、眼睛、鼻梁到嘴唇。
又重复了一遍:“我恨你。”
那人攥住了他的手,便似是说尽了天下的情话。
邬城向来多雨,沈彧的耳边下了一场狂风暴雨,颠簸中眼尾猩红,咬紧牙关不让声音溢出,失神了好一会,才慢慢恢复,迟钝的神智逐渐回笼。
房间恢复一片静谧,被角依旧孤零零地拖在地上。除此以外,一切如梦似幻。
他半坐起来,晚风拂过细腻轻盈的窗纱,偏头看向香炉,炉中香燃尽了,房间内空空荡荡,只剩下他一个人。
方才过分浓郁的香气无影无踪,冰凉如绸缎一样的长发扫进衣领的酥麻触感仍在。
他颓唐而坐,一切好似真的一样。
也明白,不过是大梦一场空。
范舒明也是踏着这样的溶溶月色进的家,他家有一处小院,隔壁是一户爱种琵琶藤的人,一二层连梯,听说这里很多年前是一栋藏书阁楼,可惜昔年战火连天,里面的藏书大多下落不明,或者逃难的人蜂拥而至,划地而居,里面的书不是被卖了就是被当初柴火烧掉了。
藏书阁楼面目全非,又地处旧市中心,斗转星移,改朝换代,久而久之,被开发商建成了现在的居民小院。
刷着红漆的铁门被推开时发出“吱呀吱呀”的刺耳声调,像有人用指甲在挠黑板,听得人浑身不得劲。
范舒明低眉垂眼,抱着书进了院子,上了二楼阁楼。不久又抱着更多的一摞书下来,书又厚又沉,他堪堪用下巴抵住,用余光瞄着有些陡峭的楼梯,一步一个踉跄,笨笨的,东倒西歪。
院子里摊着一张打好了的可折叠圆木桌,刷着一层褐色的油漆,桌面上还有几枚指纹。
院子里没有灯,他也不开台灯,就着月光,摊开了一本泛黄的书,拿着一个放大镜,以手指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生啃起来。
嘴巴里念念有词。
身后的二层小楼在皎洁的月光下镀了一层银光琼酥。
“……之乎者也,”他摇头晃脑,“……之乎者也。”
之乎者也。之乎者也。
院子里的门被再次推开,“吱呀——”的声音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明显。范舒明不受影响,依旧咿咿呀呀地读着。
“文章自得方为贵,衣钵相传岂是真。已觉祖师低一著,纷纷诸子论之乎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