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不太一样的。”范舒明饮尽最后一口茶，哀伤道，“旧年不雪新年雪，今日非春明日春。世人浑浑噩噩，朝生暮死，身如蟪蛄，故而圣人之为圣人，愚人之为愚人。

天底下的读书人，都如我一般，无不在年少轻狂的时候想要振臂高呼，想救世人于蒙昧无知，这是圣人的路。

可我久居乡野，才发现，所谓愚人，当是圣人之圣人。我笑旁人愚昧，旁人笑我酸腐。何时了。当是愚人胜于圣人。”

沈彧道：“我本以为我是来渡你的，没想到，是你想渡了我。”

范舒明彻底佝偻下脊背，一豆灯火下，他的发间似乎都染上了一层白霜，“是我若当渡，归去乃何方？”

沈彧倒茶，再为他奉上一杯清茶：“往生地，忘忧水，去当个纯粹的读书人。”

“好啊，”范舒明扶住沈彧的手腕，“古人秉烛夜游，良以有也。惟愿来生开琼筵以坐花，飞羽觞而醉月。”

他俯身向范舒明作了一揖：“人生南北多歧路，也罢，多说无益。范兄，保重。”

范舒明起身回礼：“沈兄客气了。”

沈彧看着范舒明的身影慢慢变得透明，直到脚下没有了影子。

他对范舒明说:“走吧。”

范舒明说:“沈兄，我只是个乏善可陈的普通书生，无波无澜地过了一辈子，没有彪炳史记的功勋，没有刻骨铭心的情爱，没有肝胆相照的朋友，有一对满心慈爱却无力于我仕途官场的父母，但扪心自问，我若有的选，决不投胎到这一家来。

我只是沉默又沉默地过完了我的一辈子，他年就算哪位闲来无事的朋友能回想起我，也不过寥寥数语罢了。你会记得我吗？”

沈彧说:“兴许吧。”

他凝视着幽幽的夜色，今天晚上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处处黑漆漆的一片，只有这方小屋还点着蜡烛。

范舒明还是絮絮叨叨了许多事，他是个慢性子，拖延时间是家常便饭，偏偏自觉不出来。这会儿思绪不知道偏到哪里去了。

他又问起沈彧听没听说过吴慈韧，知不知道他如今如何了。

方才小厮来报，吴慈韧结交了许多能人贤士，范舒明笃定他是为了在朝堂上与世家斡旋做准备。

可怜他现在都想不明白，这世上早就没有吴慈韧这个人了，就算有，也是垂垂老矣、行将就木了。

沈彧从前被老师教导，“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凡事过则必反，极则生变。范舒明浑浑噩噩至今，知道自己身死，知道他并非常人，思绪却依旧停留在归乡之前。

那小厮是个招摇撞骗的惯犯，打听到他与高升的吴慈韧有旧，特地坑了他一把。

至于吴慈韧，早上了世家的船，把范舒明这号人抛掷脑后了，从来没有捎过一句话。

沈彧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这件事瞒住，囫囵含糊道：“不清楚。”

……

越往前走，范舒明越能感觉到自己的五感在慢慢丧失，他原先还有些冷，这会儿衣衫单薄地出门也不觉得有什么了，连风的流动都感知不到。往日里，李家在院子里晾的腊肉肠，那种又咸又辣的气味能香得他口水直流，现在也什么都闻不到了。

眼前像是被那种又轻又薄的素绢蒙住了，看不真切，却有一种冥冥中的直觉告诉他，往前走就好，千万不要回头看。

与沈彧论道一番，虽说谁也没说服谁吧，他心里对沈彧总多了几分亲切，有了和沈彧多聊几句的心思。

他情不自禁问道：“从容兄，你家里那位兄台，姓谢？”

半晌都没有人回答他。

再一看，沈彧不知何时从与他并肩走到走到他前面，先他一步了。

那身纯白的衣裳也凭空换了，范舒明看不出料子来，在月光下依稀能上面重工银线刺绣着一大团一大团无枝无叶的花，繁茂到妖异。

他被那刺绣弄得，眼睛有些疼了。

沈彧的声音有些冷了，像今夜这方月光：“范兄唤我沈兄即可。”

范舒明忙说：“沈兄勿怪，小弟没有冒犯的意思，只是觉得沈兄虽身居乡野，并无功名在身，可谈吐不凡学富五车，必不是池中之物。‘谢’乃是当朝国姓……”

他的话戛然而止，一片夜色中，已不见沈彧身影，前方有一座石桥屹立，视线彻底灰暗下去，范舒明无形中被牵引着闭了眼，不由喃喃道：“这条路……可真短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