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眨眼间,郁骧就感到她的手掌贴在自己脸颊边,温温热热,一点都不像她这个冷峭尖锐的侯府女公子。
郁骧感到裴姻宁的指尖停在自己脸颊上的血痕旁边,圆润的指甲沿着凝结的血痂附近若有似无地滑动着。
一股淡淡的墨石香在身前涌动,始作俑者却是语带威胁。
“我刚才说过,若不所料,过两年父亲会为你谋个官身,而做官至少要容貌无暇。”
“凭着这副相貌,或许过几年,平步青云,迎娶贵女,也不是不可能。“
“可要是出了意外,这一切,就都成了镜花水月了。”
“阿狁,你最好乖乖按我说的做,否则,我就会是那个‘意外’。”
说到最后一句,裴姻宁几乎是抵着他的耳边说的。
这般耳鬓厮磨的一幕,若是落在外人眼里,可谓是十分地不体面。
可裴姻宁就是故意的,她知道郁骧这种人,看似恭顺,实则只愿意听他想听的话,只有刻薄到让他感到痛,她说的话,他才会放在心上。
果然,郁骧的呼吸乱了一分。
他微微垂眸,看似屈从地移开目光。
“你……很在意我身上有疤痕?”
裴姻宁张了张口,正要提醒他仪容对前程是多么重要,可转念又发觉,他说的是“你在意”。
我在意?
她眉眼微扬,自以为他这么说,是带着几分屈从的暗示。
于是,语调中便又挂上一丝丝轻慢。
“所以你最好乖一点,把爪子都收起来。否则,恐怕从今天起,你身上的伤疤都要拜我所赐了。”
话是狠辣的,可听在耳中,又好似多了几分别的意味。
郁骧掩在袖下的手指微微蜷曲了起来,看似低眉顺目,实则在掩饰眸底泛起的异样情绪。
他的余光扫见裴姻宁搭在榻边的手,肤色略显苍白,指尖涂着素粉丹蔻,和她的双唇同色。
就是这双手,这张嘴,分明轻轻一捏就能被摧毁,可总是独独对他,倾吐着这样……这样让人肉骨酥麻的话。
这时,暖阁外开门声响起。
容煦走入暖阁,看见屏风要遮不遮的,不禁皱了皱眉。
“姻宁?”
下一刻,裴姻宁丛屏风后走了出来,见他身后跟着御医,垂首道谢。
“太学里也有大夫,何苦劳驾御医?”
“当时那样险,还是让御医看看吧,我不放心。”
容煦扫了一眼屏风后,隐约见得郁骧的人影半躺着,也没太放在心上,吩咐御医看诊。
御医先是检查了一下裴姻宁的腿脚,确定没有受伤,而后才去屏风后给郁骧查看伤情。
看诊的间隙,裴姻宁便在外间坐下来和容煦单独说话。
“韦四郎的腿被打断了一条,夫子让他回家养几个月。哼,便宜他了。”容煦眼神阴郁道。
裴姻宁垂眸,并没有那么快意。
今日当众打断世家公子的腿,虽然对容煦来说,不算什么大事,可到底要有个交待。
她低声问道:“可毕竟是因我而起,若陛下问起,你打算如何交待?”
容煦挑眉。打就打了,交待什么?给韦家,还是他身后的大皇子道歉?
他们也配?
见他这副神色,裴姻宁耐心道:“放在往常自不必理会。可天后万寿节在即,宫宴不断,只怕被人发难,总要有个说法。”
容煦没当个事儿挂在心上,但他喜欢此时裴姻宁一副胸有成竹的神态。
“你又有主意了?”
裴姻宁微笑:“曾听夫子提起过,二十多年前,天后爱子朔凉王出征前,曾在太学手植桂树若干,许下诺言,待桂树花开,必会凯旋回京,与天后团圆。”
“这倒是巧了。”
容煦一怔,直叹裴姻宁这个托词安排得完美无缺。
因为天后点名要看的那折戏名为《玉刀歌》,恰好和朔凉王有关。
当年以狁族为首的蛮狄十方部族许下盟约,号称王庭,共推狁族始骊为可汗,几度侵掠犯边。
先帝和天后震怒,好在朔凉王善战,请战出征后,始骊可汗便无法寸进,各踞天险对峙。直至两年后,北方大旱,粮草难继,若是继续再战,恐怕会引发饥荒,于是双方决定谈和,约好交换公主和亲。
帝后宠爱公主们,遂册封了一个宫女为宗室女,并封赏她家族以为条件,命其替公主出嫁。
公主到了边关,朔凉王亲自护送,孰料到了交接之地,蛮狄突然翻脸,活捉朔凉王,要以他为人质,大军压境,要挟朔州都护府开城献降。
朔凉王刚烈,不肯放敌军屠戮关中百姓,当场自尽。
夷狄没有办法,将朔凉王遗体丢给狼群分食后,押解着公主回到王庭献给始骊可汗。
当晚,王庭诸首领喝得大醉,公主为了给朔凉王和将士们复仇,将陪嫁的玉璧砸断,以为尖刀,趁着夷狄首领们大醉,接连割喉十余仇敌,最后,生挖出始骊可汗一只眼睛!
王庭失去多名猛将,元气大伤,可惜的是,始骊可汗捡回一条命,因敬重公主慷慨赴死的风骨,力排众议仍要娶其为妻。
朔凉王的死讯传回大漓,帝后悲伤不已,派使臣想接回这位并无皇室血缘的公主,可惜使臣抵达时,公主早已自尽,得到的只有一捧骨灰。
消息传回关中,百姓们敬仰公主和朔凉王,为其写成《玉刀歌》以纪念,广为传颂。
如今,天后已经垂垂老矣,点名要看《玉刀歌》,想来,也是思念那位英年早逝的朔凉王。
容煦打断了韦四郎的腿,本是不占理的,可只要说出韦四郎故意损毁朔凉王留下的桂树,那倒霉的只会是韦家。
容煦问:“太学中桂树这么多,难道都是朔凉王种的?”
“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便是最细心的史官,也不会记得朔凉王种的桂树是哪一棵。”裴姻宁小口抿了一下茶水,道,“可九殿下最是顾念亲情,一时冲动,便是认错了又如何?关键是,有这份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