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姻宁平日里总是淡妆示人。
她的眉眼随了裴夫人,可与人交谈,转睐间又过于敏锐,让人不敢忽视。
谈大生意的时候,才会上妆,让自己看上去成熟一些,如此,才好镇得住茶行的掌柜们。
今天也是想借此机会,把事态和漓容煦说清楚,也为二人之间的距离,划一条线。
但是漓容煦不这么以为。
他只觉得,自己总算熬出头了,天后陛下亲口允许他婚事自专,连一向顽固的母妃都松口了,好似冥冥之中有什么在庇佑他一样。
可是,姻宁的眼神……她在回避什么呢?
“我们到外间说话。”裴姻宁只能先这么说。
一丝不安缠绕了上来,抢在裴姻宁开口前,容煦已经倾身过去,眼神执拗。
“姻宁,就在这里说。”
这就不好谈了。
裴姻宁闭了闭眼,决定先稳住他的情绪。
“你我相交已经有十年了吧。”
漓容煦第一次见裴姻宁时,就觉得这个小女孩与众不同。当时他性子柔和,总是被人欺负,是裴姻宁站出来帮了他。
因为女孩长得快,又谎报虚岁,裴姻宁当时还骗他叫了两年姐姐。
一转眼,他就已经比她高上那么多了,好像一伸手,就能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
“你,我,还有那时候路都走不稳的芳菲,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是不是担得上一句‘胜却人间无数’?”
她很少用这种娓娓动听的声调叙情,漓容煦脑海混沌,心跳如擂。
“所以,我希望这段情谊长长久久的,相信你也一样,对吧?”
迎着裴姻宁的目光,漓容煦轻声道:
“万寿节,天后打算当众赐婚给我,你……怎么想?”
“……”
裴姻宁短暂地失语了,她如何听不出漓容煦话语里的意思。
身为皇子,他在她面前的姿态放得足够低、也足够小心翼翼,按理说,她没什么可挑剔的了。
可午夜梦回时,她总是忍不住想一个问题。
容煦喜欢她什么?喜欢她解决难题的能力,喜欢她无论何时都忠诚地做他最可靠的谋士?
那他,喜欢她的不体面,喜欢她的狼狈,喜欢她的不择手段吗?
裴姻宁的眼前仿佛又闪过她在梦中死死掐住郁骧脖颈的情景。
那个人梦里梦外,都在诱着她暴露面目,她的“恶”流露得越多,他看得越是痴醉。
裴姻宁不想在漓容煦面前戴一辈子面具,她做不到他臆想中的完美无缺。
“哪怕父皇和母妃都不同意,天后开口,就没有人胆敢反对。姻宁,只要你……”
“容煦,在天后面前求娶芳菲吧。”
“……”
不知何处来的冷风撩起了纱幔,拂过二人中间,让漓容煦眼中的裴姻宁,显得有些缥缈。
“你说……什么?”
“我已经知道了,陛下有意让芳菲入宫。不过在下诏前,一切都有机会挽回。”
裴姻宁将心绪抽离,语调生硬地将理由一一具述。
“虞家是文官之首,虞家夫妇爱女至深,你帮了他们,又有姻亲之好,对你的助益远大于任何世家。”
“那你呢?”
“我也会帮你们。”裴姻宁目光平静地直视着漓容煦通红的眼睛,“容煦,你清楚利害得失。”
她说得那样淡然,仿佛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个人的闹剧。
漓容煦感到肺腑里仿佛烧了一把火,慢慢地、慢慢地烧干了理智。
“你就……这么想当我的侧妃?”他的语调转冷,以至于有些扭曲,“姻宁,这么多年了,你有向我走过一步吗?”
这句诘问近乎威胁。
裴姻宁看着他,眼前的人显得那样陌生。
她忽然明白了自己在漓容煦身上顾忌的到底是什么。
她生在这样一个伟大的王朝,权势的顶端,万众瞩目处,和她一样是女人。
她不敢奢想那样滔天的权势,但她不想……被自己喜欢的人,有朝一日,拿名分垂怜。
“走过的,而恰恰是因为我心慕过你,才不想落得满地狼藉的下场。将来,我若另有归宿——”
这是裴姻宁早就想好的说辞,但她低估了漓容煦的执着。
他猛然将她按倒在地上,神情几乎称得上凶戾。
“我不会让别人娶走你!谁敢打你的心思,我就杀了他!”
珠钗落地,珍珠四散滚落,裴姻宁满面错愕地看着他。
“你……”
“姻宁,这么多年了,你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我……”
漓容煦迫切地想证明些什么,低头想吻她的唇,然而下一刻,他却看见她一侧头,居然躲开了。
她在躲他。
漓容煦的心慢慢沉入了水底,眼神一狠,低头咬在了她的脖颈上。
事情发生得太快,裴姻宁只感到颈侧的皮肉被结结实实地咬住,齿列碾磨,吐息中带着无限的不甘。
她微微吃痛,咬着下唇余光乱瞥,既害怕有人进来,又害怕真的发生点儿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