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归玄收了神通,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陈大妞猛然喘了两口气,从地上爬起时口中的血滴在地上,满嘴猩红。
她望了一眼从后头终于追上来的跛子爹,又看了一眼一旁的颤巍巍的老儒生。
突然不适宜地想起她那句刚从私塾上认得的诗句。
大千世界行,草木青青怜。
她跪下朝老儒生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响头,磕得额头破皮渗出血,转身狼狈又凄惨地冲扬归玄扯了一下嘴角,说:“仙人,我叫陈青世。”
夜色寂寂,风声里掺着不规律的紧乱脚步声和沉重呼吸声,深深浅浅,而她耳朵里全是自己蹦跳得要从胸膛炸开的心跳声。
陈青世怀里抱着那卷发光的竹简慌不择路地跑,她也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生怕被发现身份又要被通意观捉拿住扔去凡间。
她再也不要永远不要再回去那个地方,那个地方没有她的去处,只有一群生吞活剥吃人的妖怪。
可是没有宗门要她,她甚至找不到道术入练气修行,她必须找到道术先入了修行,才有机会在仙世站稳脚跟。
既然不要她,也不给她,那她就偷、抢、劫、掠,也要修成她的道。
跑到走廊尽头的拐角,已经无处可逃,那扇支摘窗半开着,她大着胆子翻进去又小心合上,转身抽出藏在腰间的小刀往床榻上摸去。
只是摸到了一片无人的、温热的被褥。
“那个胆忒肥的死丫头跑哪去了?!”远远听见有人在外头喊着。
陈青世心凉了一截,扭头往外看去,首先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倒着的人脸。
她喉咙里的惊叫要破口而出,又被自己用手捂了回去。
长矜倒吊在房梁上,膝盖处勾着梁柱,透过窗棂的月光隐隐绰绰照她脸上。
两人就这样诡异地对视着没说话,直至屋外的动静平息。
长矜开口问:“你拿了什么东西?”
陈青世不想回答她,但知道这个时候还没被发现全靠长矜配合,只好小声道:“一卷道术。”
她怀里刚刚还在发亮的道术光芒渐息,黯淡下去。
长矜轻巧落地,没有半点声音,没等陈青世反应过来就把道术夺了过去,展开只看了一眼又扔给她。
“嗯……十分不精明的粗拙手段。”长矜说道。
陈青世闻言早有预料,却坚定地说道:“总比入不了道好。”
“入不了道?你难道不是宗门带来的弟子吗?怎会没道术入不了道?”长矜上下打量她一眼,“道种气韵悠长,可不见得是个凡人。”
连她都能看出来?陈青世心里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抛之脑后,失落地说道:“问心境里我道心破碎,被宗门逐出师门了。”
长矜听着,半晌突然说道:“再重新找一条就是了,扔掉一条不适合自己的道,是件好事。”
陈青世听见她这个说法,闻言一惊,从没见人说道心破碎是由于道不合适自己。她读的书少,却也觉着有几分道理,开口问:“你为什么帮我?”
长矜疑惑道:“谁帮你?你不会以为自己能跑出通意观吧?这里外头有大阵笼罩,没有通行令是根本出不去的。不过早一时晚一时的事情罢了。”
她的眼中明明带着玩味,陈青世闭了眼不想再看,她被这样的眼神注视过很多次。
一种把人当成玩物的眼神。
陈青世听见自己的声音微弱的在一片黑暗里响起:“那你怎样才肯帮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想出去吗?你入道练气了,我就告诉你怎么出去。”
陈青世再次疑惑地看向长矜,明明看着她也没练气,凭什么能笃定她练气了就帮她出去?
“需要我做什么?”
长矜却缓慢眨了眨眼,说道:“你就当我心情好罢了。”
*
屋外的树枝杈上,两个着通意观法师袍的中年男子听着屋内的对话,对视一眼,眼中尽是杀意。
“怎么办?布下的饵被暨山的人搅和了,原本是要着丫头拿这卷道术吊出显藏邪道的人来,如今人走了就算了,那卷道术必须拿回来。”
天下本就没有什么白落的馅饼,陈青世自以为自己手段高明未被察觉,不过是做了他人棋局的棋子。
若是堂堂一宗门大派连一卷道术都让人神不知鬼不觉兜了去,哪像什么话?
“拿夜里迷迭晕了她俩,把道术夺回来吧,人选只能再选了。这暨山女弟子颇有身份,道子守着,不好杀了。可惜了这么好的诱饵。”
两人正传音商量着,一柄剑破空刺来,却无半点动静,两人正待反应就被剑意搅碎灵识直直往下倒去。
那剑清凌凌一弹又被收回剑鞘。
流霄落在房顶瓦烁上,朝着太上所在的黑塔方向行了一礼,说道:“弟子代通意观行稽查之举,望太上勿怪。”说完他就落回房中。
那黑塔里隐隐荡开呢喃的诵经声,再无回应。
“人生八苦,何欲何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