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云站在他一米外的位置，保持着紧盯着他的姿势，何匀生的心里徒然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涩感。

他刚刚对纪云的态度……有些糟糕。

何匀生努力压下喉咙中的紧涩，想凑近纪云说几句话。他短暂的恒心被天幕中传来的巨大响声斩断，空间高处倏地亮起刺目的荧光色彩，如同彩虹绚丽的拖影落在人们的脸上。

肉眼并不能分辨最上方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变故，季一然只觉得空间中光晕颜色正在不停变换，024急匆匆为他指明了异常：（主人？！我们被困在了密闭的空间里！上面多出了一条可以变换颜色的灯带，肯定是异常现象又要出现了！）

季一然随着024的话深深皱起了眉，耳边不断传来不同人的讨论声，令他不得不仔细思考现今的处境。

“哎你们看！！旁边的墙怎么变成透明玻璃了？”

“还真的是啊？！怎么突然有墙了？刚刚不是还没有吗？”

……

透明的墙？会变颜色的灯带……外加满空间的毛绒玩具。

这里不就是一处活生生的玩具售卖点吗？！

季一然被自己的想法惊出一身酥麻，他还记得024说过，如今空间中人们的体内都嵌入了缝合玩偶的细线。

这是不是就说明——他们已经被这层智目空间同化成了玩偶？

不知从什么时候何匀生站在了季一然身后，他迅速将此处空间中的变化记在脑中，而后在季一然耳边说道：“我们去和他们汇合，看样子新的异常马上就要出现了。”

季一然并没有理会他的动作，而是自顾自地说：“缺了点什么？还缺了什么？”

何匀生诧异地看向他：“怎么了？”

脑中尘封的记忆逐渐苏醒，季一然想起他最初工作的会所中曾引进过两台玩具售卖机。

机器的样式很普通，他读不懂会所经理的心血来潮，如果非要评价机器的亮点，那就是它拥有一把松散到瘫痪的抓钩。

里面装着千奇百怪的毛绒玩具，他尝试过几次，本想着给如许带回去一个，却不成想那天的工钱全都搭了进去，最后还是扑了个空。

如今的空间样式和记忆中的机器并无二致，只是缺了那把横在最上方的抓钩！！

就像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想，整层空间突然响起极其欢乐的曲调，灯带颜色变化的频率骤然加快。紧接着，从人们的头顶正上方传来情绪高昂的机械声线。

“恭喜各位达成了狂欢时刻的全部条件！现在大家已经将身上的瑕疵隐藏完毕！也成功用光了特质染料！让我们马上开始这激动人心的时刻吧——”

“啊喔！你们之中还存在损坏的玩偶！为了不打扰我们的狂欢派对，我会将坏掉的玩偶尽快处理，请各位稍等片刻！”

时间仿佛被急停机器绑在了锁柱之上，人们震惊地站在原地，空间中曲调轻快的音乐仍然未散，为满地的血色徒增一抹诡异的忧伤。

没有人知道这声音所说的‘处理损坏玩偶’究竟指什么。唯有季一然与谨慎的中年男人两厢互望。

季一然脑中闪过阵阵酥麻，在听到空间播报之时他就已经预想到了即将发生的事。

中年男人嘴角僵硬地朝上抖了抖，他在季一然满是震惊的眼神中大力推开身侧傻站着的人，用尽全力朝着季一然的方向跑来。

024焦急地说：（主人？他在害怕！会不会对你做出不利的事情？）

季一然只反应了一瞬，并没有选择躲避，而是抓住了中年男人伸来的手。男人眼中已经变得湿润，颤抖的手紧紧握住季一然冰冷的手指。

“纪云…纪云！我婆娘叫林语琴，说话的那个钢琴！娃娃叫李溶湾，就是…就是都是水的溶湾！我婆娘37岁，娃娃6岁！住在锦荣大街西南角的裁缝店。不，这些不重要。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了我的！！我是个十恶不赦的混蛋！我为了活下去…坑骗了好多年轻人为我丧了命！”

中年男人语速飞快，任谁听都能感受到他此刻激荡的心绪，他一把扯下脖子上的项链塞进季一然手中：“这个！这个你拿着，如果你能活下来，就把它带出去。你只需要知道这些事就够了，别记得我这样的人，不值得……”

季一然随着他的语气将视线放在远处的林语琴身上，女人克制不住淌下泪水，她甚至没有勇气凑近去听男人的话。

不知从何处传来金属摩擦碰撞的声音，024立刻在季一然脑中喊道：（主人！！朝后躲开！）

季一然毫不犹豫朝后撤步，何匀生似乎早有所感，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将他朝后脱离了大段距离。

巨大的铁钩从天幕落下，尖锐的刺爪精准穿入中年男人的左肩，将他的身体带离地面埋向空中。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叫喊声，就被从多处射来的尖钩刺穿了身体。

如今他的双手双腿都被铁钩穿透，整个人被迫平躺在高空中，就连抬起手都做不到。

人群恐惧的叫喊声接连从下方传来，较为可惜的是，配女星并不允许他就此逃避。铁钩拽着他的身体强硬扭转了180度，令地上的人们将他的狼狈尽收眼底。

他的眼中看不到身侧连成一片的鲜血，也看不见人们伸出的手指。只看见了妻子跪在地上哭泣的模样。

他早就和婆娘谈论过这一刻的到来，他平白赚取了本不属于他的生路，自以为会轻松面对死亡的来临。

可当这一刻出现时，他心中竟然还是迸发出了极强的恐惧感。

稚嫩的笑声逐渐飘落耳中，他朝着那声音的来源扬起了笑容：“湾湾！快看，爸爸会飞！厉不厉害？”

他听见那个稚嫩的声音大声笑着：“爸…爸！爸爸飞！”

那笑声逐渐扩大，染红了他的脸颊。也许是他的样子实在太糟糕，他的婆娘已经先一步将娃娃的眼睛捂住，强制暂停了他这独具一格的表演。

中年男人口中爆发出爽朗的笑声，大脑不断替他接收骨骼断裂的声响。他感到四肢轻快地从躯干上脱离，眼中蒙上了一层黑雾，令他再也无法看清婆娘的脸。

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轻声朝着未知的方向呢喃：“纪云。”

而他到死都还念着的人，极为郑重地将那条散发冷意的项链系在了脖子上。

季一然看着天空中的人型花洒，艰难压下心中的悲怆：“李夏峰，我会记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