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彻底浸入黑暗，远处的火光纷纷亮起，季一然快速将凑近坟前的人扫视了一圈，并没有发现男孩的存在。

渐渐他发现，这群人里不仅没有男孩，就连男孩的父亲也并没有出现。

这下季一然再也待不住了，他很想冲到人群面前质问男孩的下落，理智将他的脚步钉在原地，他将全部的精力聚集在耳朵上，努力分辨那些人交谈的内容。

人们完成了祭拜，如往常一样聚拢在一处。季一然大胆地朝前迈进，将自己的距离与人群拉近。

“于哥，这已经是第八十九天了，我们还是没等来能给祖宗进献的奉灵。”

“好不容易出了个，还让老高那个不争气的东西弄丢了。再这样下去，天罚会再次出现的啊！！”

被叫做于哥的人一脸凝重地说：“我已经做好了准备，如果明儿新的奉灵还是没有出现，就在村中选个孩子送去吧。”

“可……可我们村本来就没有几个女孩…对了于哥，你家女儿是不是已经五岁了？”

“我家女儿不行。”

“为，为什么啊？”

“她是个残缺的孩子，一个哑巴怎么能喂给祖宗？万一祖宗怪罪下来，这责任由谁来担？你吗？”

“可你家女儿不是能正常叫喊吗？只是还不会说话而已。”

“我说她不行就是不行！！我已经找好了人选，这次的奉灵是被老高弄丢的，他家虽然已经没有小孩了，但他和丁家不是还有个结亲的契约吗？”

“丁家那孩子聪明伶俐，祖宗一定对他很满意。”

丁？！！

季一然大脑嗡嗡作响，他还记得男孩随手在碑侧刻下的记号。

那根本不是什么字母T，而是没有写完的丁字。

他的脚步不断朝前迈进，本想再仔细听些有关男孩的信息，祭拜的队伍却没有过多停留原地，浩浩荡荡返回了家中。

怎么办？！

季一然用力捏紧受伤的左臂，他十分愤恨于自己的无能。如果有何匀生或024在，这种问题一定可以轻易化解，绝对不会像他如今这样束手无策。

不远处隐约传来断续的哭声，季一然沉下心来竖耳倾听，发觉还有一人留在坟地中并没有跟随人群返回。

那身影瘦弱得像可以被风撕碎的柳条，他颤颤巍巍跪下，朝着面前的坟乞求道：“丁家祖宗啊，求你们救救那个孩子吧！我已经没了女儿，奉灵是被我弄丢的，怎么能让丁家无辜为我挡了灾？？”

“你们丁家世代都是仁善的菩萨，那娃娃聪明又懂事，你们怎么舍得把他留在土里？？”

刺耳的话语扎入季一然早已躁动的心脏，他大力握紧刀柄，压低身体朝老高的位置凑近。

动作一定要快准狠！！他一定要逼迫老高同意配合他一起救出男孩。

腿间传来的痛感令他的脚步蓦然一顿，季一然闭紧双眼，现实情况令他不得不仔细盘算。

就算老高同意配合，像他那样一个连自己女儿都救不了的人，又怎么会救得下别人家的孩子？老高又有多大的概率会出卖他的行动？

如果不同意，那劫持过后呢？是将老高杀掉？？还是将他绑起来扔在某处？

在季一然思索的间隙，老高已经完成了祭拜的所有步骤，他仍不死心地微俯下身喃喃念道：“我再去找老于求情，如果你们真的能听见，就保佑我能成功吧。”

！！！

季一然快速将刀收回，此刻村中所有人都返回了家中，他的行动应该不会过多引起注意。

于家院落灯火通明令人无处可藏，根本无法分辨哪一处才是供奉屋，于是季一然只能转而求其次，跟随老高一同来到了于氏的屋后。

沉重的敲门声响了又响，于姓男人似乎实在无法忍耐，急躁地将门大力摔开：“你还想做什么？！白日里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老高被他的气势吓得一抖：“我…我，我就是想来看那孩子一眼。于哥，你也知道，我这人没什么本事，唯一的血脉也供奉给祖宗了。”

“能不能看在我这么多年用心祭拜的份上，让那孩子的事朝后缓缓？？这村子里还有不少男孩，也没必要非选着他不是？”

于氏的面色稍有缓和，似乎是被他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说动：“我都明白，我怎会不知你的难处？我也是有女儿的人，要不是小桃身有残缺，恐怕也早就进了祖宗的肚子。”

“你和老丁做了一辈子兄弟，你说我怎么忍心让他的孩子也遭了难？但是这一次的人选，还真就非丁家小孩不可。”

老高急得连气都喘不匀：“为什…为什么？？”

“你知道那孩子在做什么吗？”

“……不，不知道。”

“他在挖祖宗的坟！原本我只是想把孩子们聚在一起再做选择，是他自己逼我做下了这个决定。你去看看那孩子，手指甲缝里都是洗不净的土，老丁从来不允许他靠近坟地，可他这一身的风灰味藏都藏不住！”

老高听得眼泪都下来了：“他？？这孩子好端端的挖坟做什么啊！！！”

“你觉得呢？他怀里可还揣着那长命锁呢！”

老高这下连站都站不稳了，一双腿噗通跪倒在地：“孽啊！！都是我造的孽！”

“这次的事非他不可。不只是为了祖宗，更是为了我们自己。”

“他白天四处打探洞核的下落，这小子鬼的很，还知道专门躲着和我有来往的人家。要不是我今儿四处搜罗孩子碰巧听见，还不知道要闹出多大的麻烦。”

“你也算知情人，不会不懂洞核的意义有多重吧？当初就是有了洞核我们才能活下来，要是洞核因为那孩子的歪心眼出了差错，我们都得完蛋！”

老高木然地流着泪，于氏重重拍打他的肩膀，头也不回地返回屋内：“有时间跪在我门前，不如去劝劝你的兄弟。他疯得厉害，我只能让人把他绑在床头。明儿天一亮就准备献灵，你就不用去了，好好去守着他吧，别让他哭咽了气。”

“于哥，我能……看看孩子吗？”

于氏将门重重一摔：“随你。”

关押男孩的屋前围满了看守的人，老高强挤出笑容左右逢源，这才得到了隔着门缝看望孩子的许可。

季一然远远跟在老高身后，门中连一点亮光都没有，他根本没办法看清男孩的处境。

真正令丁家男孩遭难的根本原因不是什么所谓的不敬祖辈，而是四处打探洞核的行为。

男孩是为了帮他才被选中的。

像季一然这样半残不死的人一出现就会被当成祭品埋在土里。而老高显然已经放弃了为那孩子争取生路的念头，男孩的爹又被人强行摁在了家中。

还有谁能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