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些生气:“我不是小孩了。”
男人略有急躁地起身将酒瓶用土填满,拧紧盖子扔进垃圾桶中,又大步流星地返了回来:“你…愿意做我的家人吗?”
他十分震惊于男人的提议,外婆早就教过他不要和陌生人产生过多接触。可拒绝的话紧紧堵在胸中,他发现自己并不想推脱这荒谬的邀请。
“家人?我们??”
男人满眼认真:“对,你和我。我没有家人,你也没有。如果你愿意做我的家人,我会满足你的心愿。我赚钱,你去读书,可以吗?”
他看向这个满身贵气的落魄男人,心脏不断涌出阵阵暖意:“为什么?”
“你说得对,总要先试过才能知道自己会不会成功,我也想试试看。”
“我叫季一然,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可以成为你的家人。”
他知道自己本该逃离这含满诱惑的陷阱,可他仍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握住了男人冰冷的指尖:“许如寂。”
记忆中深邃的眼眸与现实紧紧相依,何匀生伏在季一然的膝前,缓缓握紧了他的手臂:“是你给了我希望,我永远记得那一天,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季一然轻轻点头:“记得那瓶酒吗?”
何匀生眸中狠狠一缩,他知道季一然不会无缘无故提起这样的问题:“……那不是酒??是什么?!!”
“是毒,是我混合了很多种能杀死老鼠昆虫的毒药。”
?!!!!
这样的答案令何匀生的大脑短暂失衡,他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季一然用力扶稳他发抖的身体,逼迫他直视自己。
“我确实姓季。”
“但我不仅姓季,也姓程。”
何匀生说得确实没错,季一然曾经是季家的大少爷。作为季宇珩唯一‘公开于世’的儿子,他曾享受过万众瞩目的滋味。
索城是一座人文通达的城市,商贾闹市,娱乐街区的兴起,往往都要依靠于季鸿集团与程运集团这两大遮风港。
商圈的繁荣可以称作世袭制传承而下的产物,季家与程家在早年间并不是针锋相对的关系,如今索城的繁华其实是两家齐心协力的共创之作。
直到季一然的爷爷那一辈,这两家突然兴起了不可调和的矛盾,季老爷子说什么也不肯再与程家勾连。于是两家敲定的合作事宜尽数告吹,程家对于季家撒手就跑的行为表示极其愤怒,双分天下的场面就此展开。
此事涉及程氏丑闻,与季老爷子同辈的程董事不顾伦理道德,坚持与自己的近亲堂妹扯出了关系。
他们所生的孩子死一疯二,程家当即将活下来的两个孩子送进看护地圈禁了起来,以免丑事泄露。程董事被程家除名,权力彻底外移至程氏旁支。
等季家落到了季宇珩的手上,季宇珩选择直接将这层矛盾加固激深,甚至达到了天怒人怨的地步。
季宇珩苦心积虑找到了被程家藏起来的一对姐妹花。他本可以将此事揭露于人前,但他却选择了更为残忍的方式。
季宇珩先是与程家大小姐勾连相爱,又引得程家二小姐欢心。程氏虽然将这两个直系血脉的女人藏了起来,却从来没有亏待过她们。
她们仍是名副其实的富家小姐,但在她们的世界中,资源平等才是唯一值得关心的事。
二小姐拥有的东西,大小姐也要拥有。
大小姐所爱的男人,二小姐也要爱上。
季宇珩成为了她们争斗不休的缘由,他并不为此感到骄傲或是屈辱,他只是平静地看着,看着那两个女人因为他毫无底线的发疯。
她们本就是疯子,于是无人在意她们所做的一切。季宇珩虽然不是疯子,却比任何人都要疯。
渐渐地,程家大小姐有了孩子,事情终于败露于两家面前。季宇珩不仅毫无悔过之心,甚至大言不惭地承认了自己的所做所为。
他说,自己就是爱上了程大小姐,而二小姐也是个不错的选择。毕竟她们那么像,就连发疯的样子也一模一样。
此事一出,程氏单方面的过错变为了季程两家的丑闻。季老爷子气得没几天就撒手人寰,季宇珩因此变得更加肆无忌惮。
他开始整日与程二小姐纠缠,在程大小姐的儿子出生一年后,二小姐也怀上了他的孩子。
程大小姐的疯病因孩子的到来变得缓和了些许。可当二小姐的儿子也开始懂事后,她们之间的争斗,就自然而然转为了孩子之间的争斗。
她们都想让自己的儿子成为季宇珩最喜爱的那个,于是她们不约而同为自己的儿子传输着同样的理念与追求。
天不遂人愿,真疯子与假疯子所生的两个孩子,都是正常人。
他们从小到大听着母亲灌输进脑中的思想,看着彼此眼中的不解与痛苦,通过与外界短暂的接触知道了什么叫对,什么叫错。
季宇珩白得了两个正常又聪慧的儿子,但他却将儿子们当作陌生人来看待。
两个孩子一直由程家的人秘密教育培养,季宇珩所做的,只是偶尔前往程家两位小姐的房间疏解忧愁。
渐渐地,两个孩子长成了少年的模样。季宇珩为了拉拢合作商,将两个孩子推向人前,谎称这是他新得来的‘货物’。
他知道两个小子继承了父母的优质基因,拥有极好的皮相。于是堂而皇之地利用这一点去填充豪门利益下的阴暗心思。
程大小姐的儿子没有任他摆布,而是当着众人的面将季宇珩称作父亲。
“爸,我和弟弟是您的亲儿子。您如果想试探各位叔伯的人品与合作意向,其实可以用更轻松的方式。”
这句话撕烂了季宇珩的脸谱,而那些被邀请来的人也不敢再做出什么过分的举动。
自此,季宇珩才真正将目光放到大儿子的身上,开始认真思考他的价值。
有了前车之鉴,季宇珩开始多次来往程大小姐的住处,为得就是摸清大儿子的脾性。
而程大小姐将季宇珩的热情自然而然归功于自己,她开始想方设法让季宇珩公开她的身份,公开她儿子的身份。
季宇珩拒绝了,并严厉告诫程大小姐不要痴心妄想。
这四个字彻底令程大小姐激起了愤怒,她知道程家女身份的尊贵,于是正大光明闯到了季宇珩投标发布会的现场,声称自己与季宇珩生下了儿子,又称自己是季宇珩唯一的妻子。
这场意外成功令季宇珩失去了中标资格,也令他的颜面荡然无存。程家被迫向外界承认了大小姐的存在,季宇珩就这样将程大小姐名正言顺娶回了家门。
而程大小姐的儿子,自然而然成为了他季氏独一无二的继承人。季宇珩为了维持自己的名声,只能和其他人一样,将大儿子送进贵族私立学校,接受继承人应有的教育。
大小姐得到了妻子的待遇,二小姐也要得到。
季宇珩面对程二小姐一哭二闹三上吊的行为并没有显露任何心软。但他自从娶了程大小姐后,再也没有进入大小姐的房间。
短暂的和平换来了季宇珩从未有过的挫败。季家的继承人初次现于人前,却并没有如大家所想一般优秀,反而是出人意料的平庸。
无数人指着季宇珩的背影笑骂他的烂俗基因,于是季宇珩同样将二儿子扔进了私立学校,声称这是他在慈善机构收养的孩子。
这一次,他的儿子并没有让他失望。二儿子为了让自己的母亲开心,不断满足季宇珩的私心与期待。他成为了季宇珩最优秀的养子,但也只能是养子。
而传言中一文不值的季大少爷在此之后竟然开始逐渐显露头角,其谦逊友善的品性同样为季宇珩挣得了许多美名。
在季家与程家的双重逼迫下,季宇珩最终宣布将继承权交给自己的大儿子。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大儿子成为了人群中最亮眼的存在,而那个可恶的小子似乎对这一切并不感兴趣。渐渐地,他发现了大儿子藏在心底的秘密。
万众瞩目的季大少爷,竟然在暗中谋算自己的逃跑计划。
他厌恶了这个家庭,厌恶了自己的父亲母亲,他想要放弃自己镶金镀银的身份,去体验平庸的人生。
季宇珩将他狠狠摁在地上,用他的背部承接嘴边洒落的烟灰,又亲手撕碎了他的美梦。
“只要你母亲还是我的妻子,你就永远是我季宇珩的儿子。”
本以为一切会归于平静,却没想到程大小姐当真遂了儿子的心愿。她在家中与看护人员奔跑打闹的过程中从高处楼梯跌下,意外身亡。
那一天,季大少爷跪在母亲的灵前,面无表情地询问季宇珩自己是否可以离开。
他已经没有了母亲,自然也就不再是季宇珩的儿子。
季宇珩同意了他的决定,又向外界宣布季大少爷不会再拥有任何特权,今后只是一条身无分文的路边走狗。
“想要离开季家,可以,我给你这个机会,但你不可以离开索城。记住,只要你利用了季家的资源,哪怕就一次,我都会立刻将你抓回来。”
“我很期待看到你的失败。”
寂寥的风彻底将季一然心中的哀痛吹散,他用力摁揉何匀生发红的眼角,为自己的过往置以评论:“当时的我,并没有勇气开启新的生活。其实我只是不想生前死后都被困在那个地方。”
“如果没有遇见你,我会在那一天死去。我时常在想,那一天,我怎么就轻易改变了自己一直以来的想法?”
“后来我明白了,是因为你。是你给了我从头再来的勇气,是你的无助和期待给了我信心。”
“其实我很像我的父亲,我和他一样,也想知道这个世界上会不会有那样的一个人。一个只感我的喜悲,只属于我的人。”
季一然俯下身,将满含悲意的吻轻轻印在何匀生的唇边:“季宇珩永远也找不到那个人,而我拥有了你。是你的执念让我重新活了下来,是你的爱让我得到了不死翼的力量。”
“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我。其实不是你需要我,而是我需要你。是我需要你把我抓住,是我需要你爱我。懂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