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一然再次用面容解除了加密的门锁,实在没忍住扯了扯何匀生的手臂:“看什么呢?都要撞墙上去了。”
何匀生略有急躁地咽了咽口水:“我想看看你以前的生活环境。”
季一然认真点头:“这些没什么可看的,我带你去我的房间……也不知道还在不在。”
听了这个建议,何匀生立马屏住呼吸紧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路穿过数不清的环形花藤长廊,又在落满积雪的暖泉边欣赏了片刻。
“季则绅还真是费了心思,以前的痕迹全都没有了。”
何匀生略有失望地问道:“全都变了吗?”
季一然认真点头:“差不多吧。”
待花费了一个多小时将这间庭院内的装修风格看尽,季一然终于带着他来到了自己曾经居住的楼阁。
这里的建筑向来分隔坐落在庭院之中,而季一然所居住的位置在最遥远的偏楼,那也正是季宇珩从不愿现于人前的秘密。
这栋楼虽然不算太大,但也只仅仅居住了四个人。
手指划过冰冷的硬质隔窗,季一然的脚步逐渐放缓。虽然外院已经被季则绅全部改造成新装,可这栋楼内的一草一木仍然保持着最初的模样。
“这里才是我生活的地方,而且一点也没有变。”
何匀生打起十二分精神将此间环境融入脑中,季一然忍俊不禁地挠了挠他的手心,却没有打断他的认真。
玻璃墙面反射出的光线不经意间转为暗色。季一然诧异地盯着上面糊成一团的形状,试探着顺着光的痕迹朝源头望去。
那并不是什么奇怪的物品,而是一个男人。
季一然略有惊讶地睁大眼睛,虽然他只能看到那个人的背影,但一股猛烈又诡异的违和感却渐渐充斥心头。
感受到他的异常,何匀生迅速朝远处观望。他同样发现了那人的身影,呼吸却在刹那间丢失了平稳的步调。
“匀生?你觉不觉得他看起来很眼熟?但我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何匀生的脸色瞬间黑到极致,未等他给出答案,那人似是感受到了背后传来的视线,竟然率先一步转过了身。
看到他的脸后,季一然不禁自嘲一笑:“看错了,我没见过他。”
男人起初很意外于这里还会有其他人的到来,待看清了他们的脸后更是难掩惊讶。他忍不住将季一然仔细打量一番,又试探着朝何匀生看去。
这样的场面有些尴尬,但总归是季一然先偷偷摸摸闯到了别人家里,于是他紧忙抱歉地笑着大步上前:“你好,我叫季一然。”
对方沉默着走上前,略有局促地抬手与季一然的手掌轻轻相握:“成默。”
季一然挑眉一笑:“很有趣的名字,和你的气质很配。”
成默腼腆地笑着,眼镜下的目光逐渐缩成一线。季一然见他有些不自在,紧忙转头说道:“匀生?过来打个招呼。”
何匀生艰难挤出友好的笑容,成默眼中多了些打趣的笑意,双方不谋而合地没有做出任何多余的举动。
气氛逐渐冷了下来,成默本以为季一然会以季家主位的身份吩咐自己离开,却没想到季一然一直目光炯炯地盯着他,似是想要让他先开口。
于是成默只好试探地问道:“您是来找季总的吗?他就在隔壁。”
季一然似乎十分意外:“他在家?!可寻谦怎么说这几天一直在和他谈工作?”
成默微微一笑:“季总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平时也不会出门。所以这里就是他的办公室。”
听到这个答案,季一然不由自主地倒吸一口凉气。他本来是想悄悄过来拿走程潜姝留下的东西,没成想就这样被人戳穿了行踪。
季一然悄无声息地从背后摁了摁何匀生的后腰以示安慰,又笑着对成默说道:“那就麻烦你了,替我们带个路可以吗?”
成默震惊于他友好的态度,十分顺从地微弯下腰为季一然引路。
为了避免尴尬,季一然一路上都在试探着与成默找寻话题,何匀生默默地跟在他们身后,手指蜷在掌心中逐渐收紧了力气。
在何匀生的眼中,前方的两个人拥有可称为一模一样的背影。若不是季一然的个头要高出一些,也许就连他也要仔细分辨一会。
他暗自扬起满含愤怒的笑容,眼睁睁看着季则绅从幽闭的房间中摔开了门。
季则绅从来没想过季一然还会主动来到这里,熬至发黑的眼眶不受控制地撑开:“你,你怎么来了?!”
他的状态与胡吃海喝了五天的季一然截然不同,季一然不禁有些感慨:“我来拿一样东西…打扰你工作了?”
季则绅迅速摇头:“没有!进,进来吧。”
季一然从容一笑,朝身侧的成默微低下头示意感谢,成默同样回以敬意,转而大步离开了此处。季一然并没有过多理会,而是回身朝何匀生的方向招了招手:“走吧。”
直至此刻,季则绅才注意到这个脸黑成煤炭的外来客。他与何匀生静静对视了片刻,而后嘴角抽动着大敞开门:“请。”
在季一然的目光示意下,何匀生顺从地跟着他走进房间内坐好。他惊奇地发现,成默所说的话不仅是事实,甚至极为保守。
季一然惊诧地看向房间中满满的工作元素,忍不住用手捏了捏待客桌前的矮绿竹:“你既然在家工作,干嘛把这里搞得和办公室一样?”
季则绅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偶尔会有人来……”
季一然看向他身上的随意系紧的黑色睡袍,没忍住咧嘴笑了笑:“既然决定要和骆祺合并,那就别在家里闷着了。寻谦已经在挑选新办公楼的位置了,以后你也一起吧。”
季则绅因他的话愣在原地许久,又忍不住问道:“你也会去吗?”
季一然满脸不解地:“不然呢?那我去哪?”
得到了肯定意味的答案,季则绅忍不住低下头调整呼吸:“好,我试试看。”
感受到后侧隐隐传来的怒意,季一然紧忙站起身:“行了,你忙你的,我们四处转转。”
季则绅回瞪了何匀生一眼,不依不饶地跟了过来:“这里还和以前一样,你还要逛吗?”
季一然随意点头:“嗯,想去我房间看看。”
季则绅突然变得有些急躁:“你…你真要去?”
季一然的脚步一刻不停,转而诧异地问道:“什么意思?你已经拆了?!”
季则绅大力摇头:“没有,就是……你不排斥吗?”
季一然笑着朝何匀生看了一眼:“本来是排斥的,但是现在不一样。”
这句话原本再普通不过,却令他身旁两人的心情不知不觉做了番对调。
何匀生得意地笑着,随后用力将手臂搭在季一然的肩上:“哥!我们走吧。”
季一然打趣地看着他,没忍住在他的腰侧拧了一把。季则绅眼神晦暗地看向他们亲密的动作,在背后咬紧了牙。
沉重的大门上被旧识重逢的印记覆盖,房间中的一切都与记忆完美重合。虽然季则绅早说这里并没有变化,但季一然还是细细环顾了一圈。
他的手指划过柜阁中冰冷的摆件,却连一粒灰尘都没有摸到。
季则绅没有拆毁此处,反而将这里打扫的一尘不染。
季一然有些意外,却又忍不住暗自欢喜。他捏着何匀生的手臂,向他讲述自己在这里生活时的点点滴滴。何匀生一直凝神听着,时不时伸出手与季一然的指尖相碰。
与此同时,季则绅站在他们的身后将季一然的话在脑中转换成可播放式的图片。
他与季一然虽然旧时生活在一起,却从来没有产生过多的交流。这还是第一次,他能够有机会了解到季一然的过往。
死板的房间中渐渐融入不该属于它的温度,季一然笑着移动视线,却突然被柜阁中陌生的模型摆件凝结了脚步。
那是一架被装置在玻璃罐中的人体左手骨骼模型,手指的部分完好无缺,可下半部手掌却碎成一团,分散着与主体黏连粘合。
虽然极为美观,乍一看却有些惊悚。
季一然定定看了一会,打趣着朝季则绅问道:“你的爱好还挺小众,多少钱买来的?”
季则绅神色复杂地看向他,扯出笑容轻声答道:“我捡来的,没花钱。”
季一然脑中浮现出程栗手上血淋淋的断面伤痕,也就不敢细想他这个所谓的‘捡’字代表了什么。
本着缓和气氛的想法,季一然拽起何匀生的手臂朝另一侧走去。他笑着拿起自己幼时亲手凿出的木块举至何匀生眼前,却猛然发现何匀生的眼中蕴满了泪水。
他的心脏狠狠朝下一坠:“怎么了?!匀生???”
何匀生没有回应他,反而连连躲避他急切的质问。季一然霎时没了闲聊的心情,紧忙拽着何匀生的衣领奔出房间。
季则绅被他随手关在了门内,季一然顾不上那么多,急忙将何匀生的脸捏在掌中:“好端端的怎么哭起来了?!哪里难受吗??”
何匀生艰难压制语调中的哭腔:“没什么……我就是,就是很难过。”
季一然彻底软了语气:“哎呦,难过什么呀?!”
“我就是在想……你以前的日子那么苦,可你现在却在笑。”
季一然忍不住用手摸上他的的腰背:“那些不是都过去了嘛,我笑是因为有你在。别难过了,我们拿了东西就走,不看这些好不好?”
何匀生仰起头极力将眼泪憋住:“哥,你去吧,我想自己待一会。”
季一然下意识朝不远处倚在门框边看戏的季则绅侧目,这两个人已经在他背后默默对峙了许久,看来何匀生是想一劳永逸,彻底了结和季则绅的恩怨。
此事涉及何匀生最不愿提及的秘密,季一然自知无法从他的口中将事实撬出,于是只能无奈地笑着同意了他的请求。
季一然用力捧住何匀生的脸,看着他的脑袋在自己的掌心中晃来晃去。迎着季则绅毫不遮掩的目光,何匀生凑上前用轻吻将季一然眼中的担忧压下。
感受到余光中季则绅越来越急躁的注视,季一然的脸唰地激起热度,他大力扭紧何匀生的耳朵示意愤怒,又忍不住笑了起来:“在这等我,我很快就来。”
何匀生乖巧地迎着他掌心的温度贴近:“好,我等你。”